姚友梅怀宋蓉时孕吐严重,只有酱油拌饭才能勉强吃进一些,宋蓉出生后,她一滴奶水也没有,宋蓉是喝米汤和炼乳汁长大的。
等到姚友梅怀宋星,公公请她大嫂来看肚型,大嫂说上次看错了,这次准没错,一定是儿子。
公公下达任务,让大儿媳专心养鸡。母鸡和鸡蛋源源不断送到长河镇,姚友梅胖了几十斤,生产后也没瘦回去,她没太管,奶水丰足就好。
宋星慢慢长开,宋蓉夸他是个大眼睛小天使,但她还是不抱弟弟。姚友梅想培养姐弟感情,让宋蓉帮忙看着弟弟,宋蓉拿本杂志,坐在摇篮边,看几页书,再看几眼弟弟,也会跟姚友梅报告:“二毛又吃手啦!”
姚友梅说:“看的意思不是眼睛看着!婆婆听不懂话,你怎么也听不懂?你帮二毛擦擦口水。”
宋蓉拿起小毛巾:“哦。”
每当姚友梅做饭或加班,宋蓉都协助奶奶照看弟弟,可她一不抱弟弟,二不逗他玩,姚友梅说:“爸爸妈妈就两个孩子,你和二毛要相亲相爱,不能不喜欢弟弟。”
宋蓉委屈:“我没有不喜欢弟弟,但我不想亲近他。”
姚友梅说:“我和爸爸都说了,我们爱你,跟爱弟弟是一样的。”
宋蓉认认真真地说:“我觉得小孩和小猫是一样的。栗子整天抱着她家小猫玩,小猫不愿意,她也要抓住抱着不放,小猫每个动作她都觉得可爱,我也觉得可爱,但我不想抱小猫,我愿意和它待着,它玩它的,我玩我的,我对弟弟也是这样。”
姚友梅担心姐弟不睦,但是宋星学走路,宋蓉会盯着他,随时扶一把;宋星摔到磕到破了皮,宋蓉会为他涂碘伏;宋星学拼音,宋蓉会教他;宋星几次受伤,她心疼地哭,虽然她几乎没抱过宋星,也几乎不牵他的手走路。
宋星的出生没有改变他爷爷对长孙宋天朗的偏爱,姚友梅想不起爷爷给宋星买过什么礼物,只记得他什么都没给过宋蓉,甚至在宋蓉读幼儿园时,爷爷从别人家的酒席上得到几颗糖,招手唤过宋蓉:“给你哥哥拿去。”
宋蓉剥开吃了两颗,被爷爷打了几巴掌,说她年纪这么小就有心眼,宋蓉问祖母:“家家,为什么心脏上也会长眼睛?”
祖母不明白宋蓉在说什么,宋蓉把爷爷的话学了一遍,祖母气坏了:“方方才四岁!他真做得出来!”
姚友梅和宋山青结婚,是姚家出钱摆的酒。宋父说给老大办喜事那年掏空了家底,还扯了债,没还完。母亲童凤英对此很有意见:“一毛不拔!这就是你哭着喊着要嫁的人家!”
长河镇境内有座苍鸾山,童凤英是苍鸾山国有林场的护林员,退休后被留任五年。宋星出生后的夏天,宋蓉被送到林场过暑假,她爷爷来长河镇看宋星,心血来潮跑去林场探亲,没和任何人说。
宋父几乎是空着手去的,说几乎,是他带了两小包红糖。当时姚友梅的父亲姚华清退了休,陪着老伴童凤英干护林员,亲家初次登门,自然得好好招待,但家住护林点,距离场部远,去割一斤猪肉来回得花两三个小时,总不能拿河里捞的小鱼小虾当大菜吧,姚华清杀了一只鸭。
鸭肉炖好,童凤英盛在大汤碗里端上桌,等她炒好蔬菜到堂屋一看,宋父把大汤碗拖到面前,唏哩呼噜吃得很香。
暑假结束,姚友梅回林场接宋蓉,母亲骂了人:“他恨不得坐到碗里吃!一筷子都没给方方夹过!我和你爸又不好把碗拖过来,早晓得就单独盛出一碗给方方。那个馋相,丢人!饿死鬼投胎!”
姚友梅摸宋蓉的头:“回镇上我买鸭腿给你吃。”
宋蓉不爱吃饭,白粥里加白糖才肯吃半碗,童凤英担心她吃坏牙齿,鸭子是养着腌鸭蛋给宋蓉下粥的,她说:“方方说鸭子腥,她不吃,还问我,为什么我养的鸭子能吃,秋沙鸭要被国家保护起来,不能抓也不能吃。”
宋蓉顿时来劲:“妈,我知道为什么了,你想不想知道?”
童凤英准备了一篮鸡蛋鸭蛋让姚友梅带回家,宋蓉说:“家家,下次我爹爹来了,你和家爹别杀鸭子了,只给他吃一个盐蛋。”
童凤英眼一瞪:“还有下次?友梅,他再来长河,你就说我和你爸去给友松带孩子了。”
之后的中秋节,姚友梅把父母接到镇上过,宋蓉拎了一条鲢鱼回家,是她同学钓的,一口气钓了一桶,慷慨地分给同伴们。
那条鲢鱼很肥,姚友梅剖开,肚子里全是黑膜,土腥味很重,还有虫子爬,她嫌脏,问在哪里钓的,宋蓉说是隐鳞沟,姚友梅脸色大变,把鲢鱼扔了。
长河镇的名字,源于境内的青涯河,它在流经镇西的苍鸾山脚时,分出几条支流,东边那条叫望月溪,两岸遍布菖蒲和芦竹等水生植物,是小镇居民踏青消暑的好去处;西边是石涧,水流湍急,早年苍鸾山林场的木材,便是通过它在水涨时放排运出;而最神秘的一条支流,则隐入苍鸾山北麓腹地,本地人叫它隐鳞沟,平日里人迹罕至。
姚友梅告诉宋蓉,不准再去隐鳞沟,也不能吃那条小河里任何东西,宋蓉问为什么,姚友梅笼统地回答阴气重,宋蓉又问什么叫阴气重,童凤英说:“我来告诉你。隐鳞沟岸边埋了很多小孩,你刚出生时,你爹爹说把你丢进纸箱,埋到河堤去,对外人说生了个死胎。”
宋蓉嚎叫起来,跑出门去。姚友梅责备母亲不该跟小孩说这些,母亲说:“我说不得?我不能让方方知道,她爹爹是个什么混账东西?”
姚友梅说:“你让方方学会恨人,有什么好处?”
母亲反问:“做人恩怨分明,有什么不好?”
此后,宋蓉不肯再喊爹爹,推她搡她也不喊,宋山青教育她礼貌待人,她说:“你爸爸把我家家气得要死,是坏人。谁惹我家家生气,谁就是坏人。”
不管姚友梅和宋山青说什么,宋蓉绝不再喊爹爹,一定要提起来,她说的是“坏老头”,随着宋山青从小宋变成老宋,宋蓉对她爷爷的称呼变成“老老宋”。
宋蓉在团山县读初二时,老老宋病逝,姚友梅去幼儿园接到宋星,和宋山青赶去天岭镇。姚友松应姐姐之求去学校接宋蓉,要把她送上去天岭镇的长途车,宋蓉拒绝:“老老宋活着的时候我就讨厌他,不去。”
姚友梅和宋山青没培养过宋蓉做家务,宋蓉自己也没这个意识,习惯了父母内部分工:做饭的人不洗碗。
宋蓉刚参加工作时,有一次,一家人吃完饭,宋蓉埋头回手机短信,宋山青收拾碗筷,跟姚友梅感慨女儿好相处,饭菜做成什么样她都吃,姚友梅今天有两道菜都烧得太淡了,她一句话都没有。
姚友梅说他口味重不是好事,中老年人不能吃得太油太咸,宋山青笑着说:“你看大猫,不做事,但是也不挑剔,吃完自己玩,谁说话都听不到,是不是跟我爸一样?”
宋蓉一跃而起:“嫌我懒就直说,你放着,我来洗!”
宋山青说没嫌,他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口一说。那天的碗还是他洗的,他和宋蓉都单独找姚友梅说话:“我真没嫌她,就是突然想起我爸了。”
宋蓉问:“我真的像老老宋?我才不要像那个坏老头。”
自那以后,宋蓉开始做家务,宋山青看不上她笨手笨脚,总是抢过去干,她不松手:“我要对抗老老宋给我的基因。”
宋蓉中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名叫孙宁,孙宁高考失利,复读后考到北京读本科,毕业后结婚生子,不常回老家。
宋蓉不喜欢同学聚会,从不参加,但孙宁回乡,她是一定要见的,还会到彼此家中吃饭。
前些年,宋蓉突然就不和孙宁见面了,孙宁打来电话,宋蓉对姚友梅做个噤声手势,装成一副困倦的口气:“是啊,前年就移过来了……在蒙特利尔。是冷,但跟北京一样有暖气,比齐州冬天好过多了。其实铲雪还挺好玩,就是累。等我哪年回国再见吧,我去睡觉了。”
姚友梅问为何和孙宁闹矛盾,宋蓉说没有吵过闹过,只是感觉孙宁变成一个很“男”的女的,她受不了了。
姚友梅听岔了:“她碰到什么难处了?”
宋蓉说:“是男人的男。我也形容不出来,反正她让我想到老老宋,你想吧,她变成那样一个人。”
姚友梅想公公的缺点,说:“孩子一点不管,家务一点不干,每天抽烟喝茶看报?”
宋蓉笑出来:“宁宁是孩子妈,怎么可能不管孩子,不干家务?”
姚友梅继续想公公的缺点:“喜欢高谈阔论,发号施令?”
宋蓉说:“对。宁宁总说我成了社会边缘人,自私自利,不按自然规律过日子,要求我应该怎样怎样,必须怎样怎样,不能怎样怎样。我接受朋友的意见,但不能只有意见对吧?她年纪轻轻,思想比你还僵化,我能有限度地忍你和我爸,但我不想再忍她了,我交朋友不是为了给自己添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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