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琪说：“你们的女儿是鹿，丢掉箭，长出新角，不被往事影响。评论里那么多被刺中的鹿和兔子都活下来了，带着箭，或者拔出箭，都努力地活着，大家都很了不起。”


    有的鹿和兔子受到伤害，早早死去，更多的鹿和兔子都尽力活着，他们留下的每一条评论都是证明。


    宋山青点开手机相册，有一条评论被他截图保存，用以安慰他自己：“我初中被性侵，是楼上邻居。我不停自责，还自残过，但现在我过得快乐自由，正在装修门店，实现我当水果店店长的梦想。我想说，我不是个例，社会上有很多我这样的‘我们’，‘我们’不接受被低估。这条视频用心险恶，想把所有‘我们’都放在黑暗里、阴影中，但是‘我们’的生活状态各种各样，不能被单一定义。如果你身处在黑暗里、阴影中，请再给自己一些时间。人生不会永处极夜，天空迟早会亮，请不要心急，请允许自己会痛，就算痛很久，也请相信未来会好起来，好下去。29岁的我这样告诉你，也曾这样告诉过13岁的自己。”


    姚友梅眼睛发红，喝下一大口柠檬茶：“我昨天睡不着，想起宋蓉和我说，蛛丝是蛋白质，如果蜘蛛网破得厉害，蜘蛛会把网吃掉，重新织网狩猎。我想，面对伤害，鹿有鹿的办法，蜘蛛有蜘蛛的办法，不会一直待在破网上等死。”


    秦琪说：“阿姨，叔叔，你们这样想是最好的。大丽花团队把小鹿的经历奇观化，该被谴责的是他们，他们没资格对你们作出审判。”


    宋山青坚持说：“我们是有很大的责任，是没当好父母。”


    秦琪摇头：“叔叔，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手起刀落的气魄，你们不要太苛责自己。还是小鹿说过的那句话，人无完人，她接受你们身上的局限性，你们也要接受自己。”


    宋山青和姚友梅依然一脸沉重，秦琪开个玩笑：“嗐，小鹿才不是大丽花说的‘恐惧亲密关系、抗拒男人’，她读小学就有喜欢的男孩，长大后恋爱谈了好几段。”


    姚友梅呆住：“读小学？是谁啊？”


    秦琪语气轻松：“名字我忘记了，反正小鹿说全班第一帅。前几年，这男孩的父亲去世，小鹿还去奔丧了，她说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叔叔，还说这男孩保住了美貌，很像他爸年轻时。”


    宋山青恍然大悟：“是栗树。”


    宋山青和栗建华相识于青年时期，同在长河镇工作。栗建华的儿子栗树比宋蓉大两岁，两人是小学同班同学，后来栗树考到浙江读大学，在宁波工作安家，把父母接去居住，从此栗建华和宋山青主要是电话和网络联系。


    三年前的春节，栗建华回齐州，张罗几个老友聚一聚，席间众人得知他查出胰腺癌，他说这是个很凶险的癌症，生存期可能只有一两年，所以回乡和老友见最后一面。


    宋山青和栗建华当了一辈子好友，难以接受：“不会的，不会的，你保持乐观心态，我们下次再聚。”


    当年中秋前夕，栗建华病逝。宋山青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姚友梅去准儿媳周妍家送彩礼的途中，双方家庭约定见面后去买五金，宋蓉替父母去趟宁波。


    姚友梅很震惊：“他俩算<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那么小就谈过？”


    秦琪笑起来：“没谈，没谈，小鹿说栗树不是全班个头最高的，喜欢别人去了。小孩时期说喜欢，跟喜欢玩具差不多，三分钟热度。”


    姚友梅承认：“她是喜欢个子高的。”


    秦琪说：“阿姨，叔叔，你们一定要坚信，小鹿完全没有被12岁的经历影响什么。就像我，真的没有受过精神创伤，也没有被男人伤害，我不婚不育是自发自愿，我只想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牵绊地玩，不想弄出一个孩子陪我玩，我和孩子也玩不到一起去。”


    姚友梅说：“孩子是会长大的。不生孩子，也可以找个年纪差不多的玩伴。”


    秦琪笑道：“我有玩伴。除了小鹿，我的朋友同事都是玩伴，有时大家一起玩，有时各玩各的。如果恰好有个情投意合的男人也可以，不过这几年都没有，那就随缘。小鹿也是这样，过了一个年龄段，就不主动去找了，哪天天上掉馅饼，想吃就张开嘴吃一吃。”


    姚友梅问过宋蓉：“你又是画画，又是拍照，还搞手机电脑维修，不觉得很辛苦吗？”


    宋蓉说：“我是在玩啊，我每天都在玩，玩怎么会辛苦？你去问打麻将的人辛不辛苦。”


    姚友梅说：“你辛苦也不说实话，总在硬撑，不肯找个人分担。老是一个人，不冷清吗，不怕孤单吗？”


    宋蓉答道：“宋丽长年见不着她老公，还得养两个孩子，你问她辛不辛苦，冷不冷清。我有什么好孤单的？你眼里的孤单，在我看来是自在，我和自己玩得很好。除了生病有点烦，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


    姚友梅的手机屏幕跳出通知，大丽花准时发布新一期视频，她犹豫着，秦琪说：“没事，有我在，我们一起看看他这次又会胡说什么。”


    第22章


    视频标题是《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幸存情侣的婚恋迷局》，开篇快速闪回打码的车祸新闻画面，然后是医院走廊，推着担架奔跑的医护人员，大丽花露面：“4月11日，一场特大车祸夺走了4条生命，一对年轻情侣得以幸存。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祝福声中，受伤较轻的女孩对男朋友开始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这看起来是个生死与共的故事，但，这是全部的真相吗？”


    画面转到几组快速剪辑的视角：病房，年轻男人左侧锁骨骨折，被悬吊固定，年轻女人穿梭于茶水间、卫生间和走廊，为男人热外卖、倒尿袋、擦脸、打水……


    镜头给了女人几个伤情特写，她颈椎软组织挫伤、面部与手臂有多处小伤口，转头时颈部也显得僵硬。


    与画面同步的是画外音，女人说：“他当时躺在地上起不来，我吓傻了，心里就一个想法：他一定一定不能有事……我和他从大一就在一起了，谈了快八年恋爱，这次感觉是老天给我们的考验，让我们共度患难，更加珍惜彼此。”


    屏幕变暗，出现声波纹和一行字体：以下录音经技术处理，已隐去个人信息。一个中老年女人的声音响起：“感情好什么好！当时××非要站在路边和××吵架！早一分钟晚一分钟过马路都不会出事！医生说我家××是轻微伤，轻微伤能伤成这样？××那样才叫轻微伤！”


    以上音频配合了一些象征性画面：婚恋市场的数据图表、城市打工人的背影、医生护士忙忙碌碌。然后是偷拍视角：


    楼道里，女人语气烦躁：“妈！我也是伤员，你能不能不要再让我头痛了！抓紧，抓紧，你总要我抓住他，我都说过，他同学和师娘给他介绍过几个女孩！他和别人出去吃饭，还被我抓包过！……你别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就是有点累，医生说脑震荡没那么快恢复。”


    中老年女人只有背影，声音焦虑：“他动不了，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你俩谈了八年，他也没提结婚，你得趁这次感化他，把他家人情都拿到，关系彻底定下来。婚一结，还能有别的女孩什么事？你长得一般，工作也一般，脸上还有这么多伤，还不晓得会不会留疤，你不加把劲怎么办，家里又给不了你什么。”


    大丽花出现在镜头前，声音压低，带有揭露感：“听到了吗？没人提到‘爱’字，她们说的是‘机会’和‘抓住’。这段无意中录下的对话，揭开温情面纱，女孩对男朋友的照顾，不仅出于多年感情，更掺杂着深切的危机感，在恋爱关系里，她唯一的筹码，似乎是‘在对方无助时提供情绪与劳务价值’。”


    画面变成一面分屏对比，左屏是男人画像：27岁，独子，小镇做题家，博士在读，父母在苏北老家做小本生意，关键字：价值稳定，未来可期；右屏是女人画像：27岁，新苏州人，妹妹9岁，硕士学历，社区网格员，父亲：园林水系养护工，修脚店小股东，母亲：大型超市生鲜区理货员，关键词：价值面临折旧风险。


    大丽花适时抛出核心议题：“我们的社会为何会把女性的情感劳动与照顾责任，默认为在亲密关系中换取安全感的方法？同样长相普通，家境普通，为何男人在婚恋市场能保有更多选择权和家庭支持，女人却必须奋力抓住眼前这一个？”


    镜头回到医院外，车水马龙，女人身影孤独，拎着几盒外卖往大楼里走，大丽花的语气转为怜恤：“我们的女主角看到《从校服到婚纱的未亡人》那条视频当天，联系到我们，想讲讲她的故事。如今，我们看到也听到了她的处境，对此，我们想问：是什么样的现实，会让一个年轻女人和她背后的家庭认为，在恋人脆弱期倾尽所有的照料，是她巩固关系、确保未来的最优解？”


    画面黑屏，打出加粗黑体大字：论当代女性在亲密关系与婚姻市场中的结构性压迫。


    姚友梅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紧皱眉头：“这人做视频总是不顾别人死活！视频发出来，这个女孩在男朋友面前怎么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