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姚友梅的记忆中，母亲的巡山装备是一只军用绿水壶，一个装有几刀手纸的帆布包，一小包防山蚂蟥的盐，以及一把柴刀。母亲负责的明月寨一带最偏远，也最艰苦，她每天勤恳上班，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条小径、每一个水潭的变化，还时常带回鸟类掉落的漂亮羽毛，插在陶罐里。


    护林点是一间木屋，童凤英打了申请，让姚华清的兄弟们帮忙在旁边建了几间，还辟出一块菜园，种菜养鸡鸭。


    姚友梅在场部读小学，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考上初中那天，她很高兴，她可以去热闹的长河镇了。


    大伯一家住在镇上，姚友梅读初中在大伯家寄居，16岁，她成为长河镇新华书店营业员。


    童凤英办了延迟退休，55岁时结束护林员工作生涯，姚友梅想把父母接来同住，但父母选择留在林场。明月寨边上有几片老杂木林，材质不好，但腐木多，适合搞木耳种植。


    1995年，姚友梅调到齐州滨江区新华书店当会计。转年童凤英在木耳种植基地惊厥复发，摔到小腿，是她以前被盗猎者砍伤的部位。姚友梅和姚友松把母亲接到齐州人民医院治疗，凑钱在城郊购入一栋自建房，让父母安度晚年。


    父母闲不住，腾出一间空房种平菇，用来补贴小女儿姚友兰。姚友兰顶了父亲在砖瓦厂的班，但厂子效益日薄西山，她和丈夫刘志刚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多年后刘志刚当上铁矿的总工程师，两人才过上好日子。


    姚友松说：“林场对妈是退路，但我们那时候谁不想奔个出路？方方想跑，我都能理解，你理解不了吗？”


    姚友松成绩优异，高考时想填军校，读书不花钱，还能领津贴，能帮家里分担，但父亲担心将来有战乱，没答应，姚友松改填同样是公费的师范学院，毕业后分配到团山县当数学老师。


    姚友松写得一手极漂亮的钢笔字，校领导总让他写材料，他是学数学的，写出的材料翔实又严谨，且是当年金贵的大学生，县里选拔年轻干部，把他要去。


    姚友松进入县政府办公室当秘书，两年后借调到县纪委，凭借扎实的文字功底和逻辑能力定岗，当上纪委调研教育室科员，一步步升到案件审理室副主任。


    2004年初，姚友松在一起涉及伤人的要案中，坚持原则驳回“从轻处理”的说情，在审理报告中明确建议移送司法机关，触怒凶手家属，被他们开车撞来。


    对方不是冲着杀人来的，只是给出警告。姚友松的自行车被卡车后视镜剐到，右胳膊骨折。他没能瞒住父母和妻儿，他们都求他换工作，他为人太较真，不是第一次遭到报复了，坏人层出不穷，他不能被坏人要了命。


    姚友松调到齐州市公路管理局，当上养护计划科副科长，职位处于权力边缘，前途不如在县纪委，但符合父母和妻子对他安全活着的期待。


    姚友松后来调到齐州市交通局，以副局级的待遇退休，去北京和妻儿同住。姚远是独生子，从小被姚友松悉心辅导功课，学习成绩依然很糟，宋星和姚远是同一年高考，宋星选择复读，姚远的高考成绩不详，姚友梅揣测差得离谱，连复读也没指望，因此姚友松送儿子读“3+2”，前三年在国内读，后两年去国外。


    宋星说那所英国大学是野鸡学校，但毕竟也算海归，姚友松求到昔年在纪委的老领导那里，把姚远弄进北京的大单位，收入一般，但落了户，社会身份也比较光鲜。


    姚远读高中时谈了女朋友，异国恋没有影响他们，两人感情很稳定。女朋友大学毕业进了省城重点小学教书，她父母在齐州做建材生意，身家不菲，提出让姚远回省城工作，姚友松拒绝让儿子入赘。妻子王丽芬是干部子女，家境比姚家好得多，儿子虽然姓姚，但他和入赘差不多，他不希望儿子走他的老路。


    姚远被迫和女朋友分手，第二年，女朋友和别人成婚。这之后，姚友松和王丽芬为姚远介绍过好几个姑娘，但相亲始终不成，姚远至今未婚。


    姚友松要面子，他不提，姚友梅就不问，她其实连侄儿的单位名称也不知道。有时候姐弟俩通话，她想问弟弟是否后悔拆散儿子和那个女朋友，终究没问。


    此际姚友松自责为宋蓉选错了高考志愿，姚友梅才惊觉，弟弟一直在后悔，也许从父亲劝阻他报考军校，他就后悔了吧。


    小巷静寂，有零星的雨落下，淅淅沥沥。姚友松说：“我找人问清楚了，张雯很有几把刷子，做事风格稳扎稳打，口碑能力都很强。打官司复杂，你们使不上劲，不如放心交给她。石成峰再会乱吠，公检法只讲真凭实据，所以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踏实过日子，外面有风有雨都不乱想，保护好情绪最重要，心态不能崩。”


    宋山青说：“我们脑子里时刻绷根弦，一定不上当。你订酒店了吗？早点去休息吧。”


    姚友松说儿子帮他订了，就在主路上的连锁酒店，姚友梅猜测是他自己订的，把他送出门。


    第25章


    雨点落在雨棚上，沙沙作响。姚友梅收到秦琪的信息，北京媒体人员刚到苏州，将于明天下午两点采访宋蓉的家人朋友，地点定在宋蓉家中。


    姚友梅顿感紧张，回道：“他们会问什么问题？我们要做哪些准备？我下午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


    秦琪说：“阿姨，没事，你和叔叔放轻松，就当闲聊，想到什么说什么，专业记者知道怎么取材。”


    门外传来按密码的声音，宋星进门，姚友梅问他吃没吃饭，一看，他身后跟着周妍。周妍回答说下高铁吃了酸辣粉，宋山青问订酒店没有，宋星不给妻子颜面：“我订了，她没有。”


    周妍脸色僵住，姚友梅对宋山青说：“你洗点樱桃给妍妍吃。”


    宋星问起明天上午的具体流程，姚友梅简单说了说，走进书房：“我网上买的立架，你爸刚装好。明天一早带去现场。”


    姚友梅买的立架类似画架，高中三年，宋星总坐在画架前画石膏像和真人模特。但他学美术是投机取巧，论天赋不如宋蓉，专业课学下来吃力，大学四年级时，他想去上海，投了很多简历，都没能被录用。宋山青想到老同事的儿子在沅城市规划局当领导，求上门去，宋星得以入职沅城市政规划院。


    宋蓉的遗照摆在立架上，外面包着的牛皮纸还没拆，宋星注视着它，久久沉默。姚友梅陪他坐着，大丽花那条视频底下，辱骂宋星的评论很多，不比她和宋山青少，她不是被骂不回嘴的性子，可她不能为儿子辩驳，张雯告诫她，哪怕一句话，都会引来更多撕咬。


    太多人说，姐姐的尸体很冰凉，耀祖即将得到的赔偿金很温暖。他们似乎不愿相信，其实姐弟俩感情很好，尽管宋蓉说过一些伤人的话。


    宋蓉在齐州公路局收费站上班时，宋星读初中，时常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姚友梅总被班主任喊去学校谈话。


    宋星成天逃课，还顶撞老师，姚友梅请的家教也被他凶走。有天中午吃饭，宋蓉对宋星说起某个漫画，被姚友梅拍桌子：“你少把二猫往沟里带！”


    宋蓉顶嘴：“是我带坏他吗？他放学在家看漫画，不比躲在网吧玩到半夜强？”


    宋星被批评得多了，自暴自弃，抱个西瓜在课堂上吃，老师拿粉笔掷他，嘲讽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让他自行去操场罚站。宋星对老师喊打喊杀，回家找菜刀，被姚友梅和宋山青合力制住。


    宋星又跑到网吧玩，姚友梅和宋山青精疲力竭，对坐发愁。宋蓉阴阳怪气：“后悔生他吗？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过我学习？”


    姚友梅说：“你从小到大成绩都不差，不用我们操心。”


    宋蓉冷笑：“我小时候为什么成绩好？我同学说我脑袋撞傻了，得了羊角疯，你们从来没想过我在学校是什么感受。我拼命证明我没傻，考到前五名，结果成了别人举报我爸的证据，真可笑。你们利用我，当别人都是傻子吗，看不出来吗？”


    姚友梅和宋山青提心吊胆地盯住宋星，生怕他闯出弥天大祸，宋星读完初中忽然转了性，提出当美术生，以他的成绩考不上大学，转美术尚可一搏。姚友梅说：“你又不会画画，一点基础也没有。”


    宋星说：“宋大猫说她教我。”


    宋蓉在美术上没受过专业训练，她的绘画能力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姚友梅问她是怎么劝动宋星的，宋蓉说：“我让他到我们收费站看了看，他说我上个破班，巴掌大的地方一坐一晚上，我说网吧座位也只有这么大，你还不是一坐一下午，要是你考不上大学，连破班也上不了。”


    姚友梅把宋星送去读美术，高考前，宋星没能通过美术资格考试，复读一年美术和文化才都达标，他的文化课成绩在美术生里算是优秀，考上重点本科读工业设计。


    大学毕业后，宋星进入邻省的地级市沅城市政规划院工作，姚友梅和宋山青终于不用再担心他长歪，但是宋星酷爱购买电子产品，还喜欢旅游，工作三年多，一分钱也没攒着，两人又很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