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宋蓉的存款后,姚友梅对宋星交代过,姐姐有存款和保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个任何人当然包括刘召成。
不过,刘召成虽然好赌,但爱面子,没找宋蓉和宋星借过钱。每年过年聚会,他见人就咧嘴笑,看起来过得不错,宋星说是当马仔当久了的面具,不是真高兴。
又一辆网约车停下,下来一个让姚友梅和宋山青都意想不到的人。宋天朗和章玲小跑上前,齐声喊姑姑,宋山青错愕:“慈儿,你也看到消息了?”
柯宋慈的消息来源不是大哥宋海川,就是三哥宋云生,姚友梅认为宋海川的可能性更大,父亲死后,他总以一家之主自居。
天岭镇的方言把嫂子称为姐,柯宋慈也拿出白信封,交给姚友梅:“友梅姐,二哥,你们多保重。”
2019年,宋家兄妹的母亲去世,柯宋慈回乡奔丧,此后删除宋家人的微信,不再联系她的哥嫂们。7年不见,她老了些,姚友梅盯着她看,逐渐失神。
宋蓉刚出生时又瘦又小,看不出像谁,但是长开点,别人都说像姚友梅多些。姚友梅不大高兴,她大眼睛长辫子,生得粗壮结实,不是秀气人,她希望女儿长得像宋山青。
宋蓉长到一两岁,说像宋山青的人多了起来。再大点,所有人都说一看就是宋山青的女儿,姚友梅高兴了,但是宋蓉长大抽条,个子蹿得快,看着瘦,却随了她的肩宽腿粗,她又不是很开心。
宋蓉自从耳鸣脑鸣后,比以前更加瘦削,双腿伸出来皮包骨,这还是她时常水肿的效果,姚友梅又觉得,腿粗有腿粗的好。
而今柯宋慈站在面前,姚友梅发觉,女儿确实像宋家人更多。宋蓉和柯宋慈一样的高眉骨,一样的深黑眼珠,姚友梅近乎贪婪地望着柯宋慈,拼命想从她脸上看到女儿苍老后的模样。
柯宋慈刚出生就被父亲送人,她中专毕业后,在那个发生过龙卷风灾难的小镇做民政工作,中年时,她丈夫调到省城,她和儿子随迁而去,在省城安家,数年前当了祖母。
姚友梅刚认识柯宋慈就看出,这人性子很淡,她只对母亲和颜悦色,不和之外的人亲近,她待宋蓉这一辈也普通,但她是宋家唯一会给宋蓉派送压岁钱的人。宋蓉记了这份情,会主动喊姑姑,还会问她工作身体好不好。
宋蓉和柯宋慈是过年才见面的关系,但宋蓉读高中就不回宋垇村过年,她和姑姑的交集很少。姚友梅不明白这个在宋家销声匿迹多年的姑姑为何会不请自来,她大步上前,握紧柯宋慈的手:“慈儿,谢谢你过来。”
柯宋慈回握:“友梅姐,你和我二哥不容易。”
宋山青说:“中午我们订了大包厢,一起吃个饭。”
柯宋慈摇头:“都说苏州面好吃,我去吃碗面。”
姚友梅说:“那,晚上行吗?就我们三个聚一聚,我们好多年没见了。”
旁边的宋天朗和章玲都没说话,柯宋慈应承:“好,我们在家吃。”
又有人走来,微微欠身道:“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谢湘南,来送送蓉儿。”
这男人的身高和宋星差不多,都在一米八以上,但不秃不胖,看得出是长期健身的体魄,是个堪称英俊的中年人。姚友梅默念他的名字,湘南,出生于湖南小城的谢湘南。
谢湘南是宋蓉在上海工作时的恋人,在潘迎雨之后出现,算起来是十几年前的事。姚友梅没和他见过面,问:“湘南,你一切都好吗?”
谢湘南说:“阿姨,我一切都好。”
姚友梅又问:“你还在上海工作吗?”
谢湘南回答:“是的,我没离开过上海。”
宋蓉去上海看病或是和江陵见面时,和他见过吗?姚友梅忍住不问。宋蓉和谢湘南分手后,再未提及过他。
姚友梅对谢湘南的名字有印象,只因有年春节,她听到宋蓉和谢湘南讲电话,说:“忘记问你,他家里为什么给他取个女人名字?”
宋蓉愣了一下,大笑:“是湘南!湖南那个湘,南方的南,不是香香的兰花。”
谢湘南是知青之子,他母亲本来要去云南,家里想办法换到条件略好的湖南。母亲想回上海,年过三十岁才结婚,后来落实政策,谢湘南得以回到上海,借住在大舅家。
谢湘南随了母姓,母亲对婚姻不提任何物质要求,只要求这一点,公平起见,她对追求者承诺将来无论生男生女,孩子都叫湘南,湘南是她生活的地方,是孩子的来处。
谢母一生渴望回到故乡,姚友梅问:“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谢湘南答道:“我妈身体还行,我爸脑瘤走了六年。”
姚友梅唏嘘,谢湘南说:“阿姨,叔叔,你们照顾好自己。”
谢湘南走开去看宋蓉遗照,跟潘迎雨之间隔了几个人。姚友梅望过去,这两个男人,让宋蓉伤过心吗,就像宋星让周妍伤心一样。
是他,还是他,或者他们都曾惹得宋蓉哭成泪人?姚友梅脑中现出宋蓉向隅痛哭的画面,她恨自己想不起时间段,也记不起对方的姓名。
第27章
红十字会的人终于到了。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她一开口,姚友梅就听出是一直联系的协调员,喊道:“邵医生,你好。”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双方带到一间办公室,邵倩让助手拿出一沓文书,宋山青奉上相关证件和复印件,姚友梅坐下来,遵照邵倩的提示,一份一份签署姓名和日期。
空气凝滞,室内只有翻动纸张发出的轻响声。邵倩把最后一份文件副本推过来,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平视姚友梅的眼睛,声音平稳:“所有手续都已经完成。”
然后她站起身,对姚友梅和宋山青鞠躬:“我谨代表红十字会,以及未来因此受益的医学界和无数家庭,向宋蓉女士和她的父母家人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感谢,感谢你们的大义。”
宋星说:“邵医生,请你们一定把我姐的病史转交给医学院。”
宋蓉的病史被装在一个大帆布袋带来,由邵倩的助手捧在手里,邵倩说:“这份资料非常珍贵,范教授让我转告你们,他们可能给不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但宋蓉女士的病例,必定能帮助未来的医生更早地识别和思索类似的复杂病情。”
邵倩说完,向姚友梅颔首:“我们陪同你们过去,在门外等候。你们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做最后的告别。”
姚友梅和宋山青跟着邵倩走向前方,宋星跟在后面,周妍亦步亦趋,一行人走到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门口。邵倩退到门侧,姚友梅一手捧着百合花,推门而入。
工作人员对周妍做个微微阻拦的动作:“时间留给直系亲属。”
周妍说:“我是宋蓉的弟媳,她是我大姑姐。”
工作人员没有回应,那只手保持着阻拦的动作,不强硬,但拒绝的意味不容置疑。
宋山青和宋星走进房间,门关上。房间光线清冷,最中央是一张覆盖白布的推床,空气里有消毒水气味。姚友梅来到推床前,女儿平躺着,被白布从头盖到脚,她把百合花交给宋山青,掀开覆盖头部的白布,一双手稳得像她任何一次做明细账。
宋蓉的头颅损伤是“特重型”,姚友梅眼前是一颗被切开过的光秃头颅,有很明显的凹陷,几道深而长的切口被法医简单缝合,没有丝毫多余的处理,狰狞如蜈蚣。
姚友梅送过父母,他们的遗容都经过入殓师整理,面容平和,带着一丝卸下病痛折磨后的宁静,但宋蓉毫无安详感可言,她的肤色是蜡黄和青白交织,让姚友梅在第一眼就明白,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一具死去多时、经历过检验、冷藏、搬运的僵直尸体。
那个会哭会笑会烦躁,也会抛飞吻夸奖姚友梅女士的女儿,从这具尸体里走掉了,如烟似雾,不说一句告别地走了。
此时此刻,那个灵魂在哪里?她是否看到人间的飞流短长,是否知道父母的内疚和心疼?姚友梅订百合花,是想让女儿再闻一闻花香,但是女儿已经远去了,她清清楚楚地看到,灵魂在场与否,是这样的天壤之别。
房间里寒凉如夜,姚友梅慢慢地轻抚女儿的面容,或者说,不是女儿,是肌肤没有热度和弹性的躯体。
父亲走后,姚友梅也这样抚摸过他的脸。她一直是爱父亲多过爱母亲的。父亲在县城工作,每逢大节才回林场,姚友梅每次都能得到父亲带回来的礼物,几颗糖、两支铅笔、一本小人书,都是礼物,而母亲总骂她走路横冲直撞,还爱乱踢石子儿,不知多费鞋,勒令她爱惜鞋子:“家家纳一双鞋很费事!”
姚友梅盼望弟弟快点长大,让她能穿弟弟穿不下的鞋子,弟弟性子静些,喜欢看书,不爱出门。
父亲生得高大,姚友梅很崇拜,她听说打篮球能长个子,想学打球,又怕被母亲骂。熬到十岁生日,父亲回家,她大胆提出想要双运动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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