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友梅语音刚发出，司机说：“这个人叫伍子胥，古城水陆八门的格局沿用到现在。”


    AI的回答正是伍子胥。姚友梅说：“师傅，不拐弯，往前开，去阊门。”


    宋星问跑去阊门做什么，姚友梅说：“阊门现在可以登城楼了，我带天朗和玲子上去过。”


    宋星说只想回姐姐家待着，姚友梅很坚持：“上去走走吧，登高望远，心情能开阔点。”


    AI帮姚友梅把宋蓉讲过的历史都串起来。伍子胥是楚国人，他父亲是楚国太子太傅，楚平王听信奸臣谗言，斩杀伍子胥的父兄。伍子胥孤身逃亡，逃到昭关时，因愁恨忧惧，一夜白头，官兵认不出他，他蒙混过关，逃到吴国。


    伍子胥流落街头，与求贤若渴的公子光相识。公子光是吴王诸樊的嫡长子，正统继承人，诸樊战死后，王位被公子光的堂弟吴王僚得到。


    伍子胥想通过公子光走向吴王僚，借助王权报仇，在和公子光结交后，两人惺惺相惜，结成夺位同盟，广招门客。


    姚友梅让司机开到专诸巷口停下。夏芳野和赵越微信聊天提到专诸，姚友梅查过是古代著名刺客，他是伍子胥为公子光物色到的市井奇人，将短剑藏于烤鱼腹中，为公子光成功刺杀吴王僚。公子光称王，史称吴王阖闾，将专诸厚葬于阊门城内。


    伍子胥是吴王阖闾的重臣，规划修建苏州阖闾大城，他兴修水利，富国强兵，可谓是苏州城建始祖。


    两千多年后，专诸巷是一条寻常小巷，但刺客专诸永存于史书中。姚友梅走向阊门，小心登上城楼。


    一个多月前，姚友梅、宋山青和黄月凤达成默契：必要时毒杀李泽凯。当天是三人之约，晚上，黄月凤单独给姚友梅发了一幅书法，落款是张彦周。姚友梅看不出小老头的毛笔字写得好不好，但她明白黄月凤在说：我老伴也赞成。


    张彦周写的是一首诗，起始第一句是“黄金零落大刀头”，末句是“满天梅雨是苏州”，姚友梅查AI得知是北宋诗人王忠甫的诗作《留京师思归》。


    想起这首诗，姚友梅因而想起两年前的情景。那时宋蓉带她和宋山青出门，经过专诸巷时，宋蓉说这是一位刺客，姚友梅看到很多游客在拍阊门，问：“这个城楼很有名吗？”


    宋山青说看不出稀奇，宋蓉说虽是在遗址上重建的，但历史地位很高，跟千古第一复仇者有关。姚友梅问是什么人，宋蓉卖关子：“你读初中时，学过陈毅元帅的诗吗？”


    姚友梅脱口而出：“梅岭三章，我倒背如流。”


    宋蓉悠悠说：“南国烽烟正十年。”


    姚友梅流利应答：“此头须向国门悬。”


    宋蓉笑道：“这句用了典故，说的就是那位千古第一复仇者，伍子胥。”


    三人穿过阊门，去逛山塘街，宋蓉细讲伍子胥的生平，他相助公子光夺位后，举荐孙武，文武搭档，组建精锐吴军伐楚。此时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墓鞭尸三百，终报父兄大仇。


    吴王阖闾在和越国战争中落败，伤重身死，其儿子继位，攻入越国国都。伍子胥谏言乘胜灭了越国，以绝后患，但新吴王接受越国求和，他更想北上争霸。


    君臣政见不合，伍子胥屡谏遭拒，最终，新吴王赐剑命令他自尽。伍子胥死前放话：“挖出我双眼，挂到城门，我要亲眼看到越国攻破吴国。”


    姚友梅感叹这人极度刚烈：“是挂在这个城门上吗？”


    宋蓉说：“不是，历史上是东门。阊门在古城西北面，阊字来自阊阖，阊阖是神话里的天庭天门，吴国大军伐楚，是从这里出征。”


    姚友梅问：“那最后吴国败给越国了吗？儿子当皇帝不如老子，他不听忠臣的，肯定吃亏。”


    宋蓉笑道：“儿子骄奢淫逸，穷兵黩武，最后亡了国，但他比他老子有名一万倍，他有个妃子更有名，一说你们都知道。”


    亡国之君是夫差，妃子是西施，灭了吴国的是越王勾践。姚友梅看过相关的电视剧，全部想起来。


    一家三口走在城楼上，姚友梅一任思绪发散开去，想起更多——


    2006年国庆节，宋蓉走开去吃柿子，姚友梅对母亲细诉某某和宋蓉的故事：“妈，你真的不能太娇纵大猫了。她把小某牙齿踢断了，你想有多痛，又花钱又受罪，但小某没和大猫计较，一句抱怨都没有，对她无怨无悔，一片痴心……”


    母亲打断姚友梅：“我们先不说方方喜不喜欢他，我就问你，你觉得这个男人心特别好，性格也特别好，方方拿得住他，对吧？”


    姚友梅说：“找男人最重要是心好，身体好。小某长相也不错，就是家境不好，家境差点就差点，他是研究生，事业发展起来快得很。”


    母亲说：“你和宋山青想把方方和有家室的男人拆开，这是应该的，但你们不能为了消灭错误，制造出新错误。你们把小某当成方方的如意郎君，是吃了猪油蒙了心，看人太片面。”


    姚友梅急躁道：“他哪里不好了？”


    母亲说：“我说你一句吃了猪油蒙了心，你都急眼，小某被方方又骂又踢，牙齿都断了，还一句抱怨也没有，你觉得是他太喜欢方方了，我觉得他不正常。你爸听评书，我也跟着听，我总结啊，能忍常人不能忍的，都不是善茬，都有目的。越王勾践兵败投降，亲自给吴王夫差当马前卒，还尝粪，是他大度吗？他为奴为婢，是为了有一天，三千越甲可吞吴。”


    姚友梅说：“小某在单位很抢手，领导的女儿他都没答应！他忍让大猫，是重感情，图的是大猫这个人。你不要把他想得太阴，我和老宋顶多给大猫买个房子，他图不到更多。”


    母亲说：“图到手呢？肯做上门女婿的，十有八九在扮猪吃老虎，达到目的就要翻身当主人，小某也不会白白受气，那些气都忍着，一有机会就算总账，十倍八倍讨回来。这人信不得，方方不接受的人，你不能逼她。”


    三千越甲可吞吴。姚友梅伸手抚过城墙，二十年前母亲一句平常的话，她听过就算，原本一生都不会想起。在非常偶然的一天，她才惊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此刻正身处历史上的吴国，那个被越王勾践攻破的吴国。


    夫差不听伍子胥的，最后是什么下场？AI告诉姚友梅：越国大军攻破吴都，吴王夫差数次遣使求情均不成，他羞于和伍子胥相见，临死前用布条蒙上双眼，拔剑自刎，吴国就此覆灭。


    宋蓉画了啃了一口的牛肉汉堡，稻草妹妹头用红纱蒙眼，不去看母亲和小姨脸上对某某满意之极的笑容。她当时的痛苦，或许不亚于亡国的吴王夫差。


    直到前些天，姚友梅才知道某某是精神病人。宋蓉当年同样看不出来，只以为某某对她穷追不舍，捏造不存在的恋爱关系，是用舆论逼她。


    齐州是小城，机关单位不算多，那年月男女传出恋爱风声，被默认是奔着结婚去的。自古烈女怕缠郎，实在是声名被绑到一起，不从也得从。但2006年，宋蓉不是无处可去，她长了一双腿，能去任何地方。


    母亲能用常识推断某某不正常，女儿能听从直觉南下广州，可是她的父母以为她错失了一个绝世好男人。


    伍子胥说的话，夫差不听。女儿说的话，父母不听。夫差死前说：“吾悔不用子胥之言，自令陷此，死而有知，何面目见子胥于地下！”


    手机屏幕上的字句如刀如剑。王权，父母威权，都太容易让人迷失心智，变得刚愎自用，狭隘自大。


    姚友梅俯看城门下的车辆人群，这是宋蓉对赵越说的红尘中一二等富贵繁华之地，等她和宋山青杀了李泽凯和石成峰，就能和红尘了断，去地下面见女儿，亲诉所有的悔恨悲哀。


    第76章


    城楼上很多人在拍照，吹风，闲谈，喝东西，一丛橙色花朵开得如火如荼。姚友梅说：“炮仗花开爆了。”


    宋山青说：“这是凌霄，跟炮仗花的花型不一样，它的花是打开的，像喇叭。”


    姚友梅举起手机录视频，她等着张雯团队高奏凯歌。不行的话，四个老人当刺客，总之不让李泽凯和石成峰活着。


    城楼上有家咖啡店，宋星说：“好热，我想喝点冰的。你俩喝热的？”


    姚友梅说：“我和你爸喝不惯咖啡，你就买你喝的。”


    那边有很多座位，宋星低头查看网页：“有果汁，有气泡水，我给你们买。”


    姚友梅说：“不喝。”


    宋山青说：“有蛋糕吗，买个小蛋糕。”


    宋星端着冰美式和蛋糕出来，服务员送来两杯气泡水，姚友梅说：“叫你不买你还买。”


    宋星说：“气泡水不贵。”


    宋山青递给姚友梅一个蛋糕叉，姚友梅拿起，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抿着，放下叉子。她已有对策，用不着甜品疗法。


    宋山青沉默地吃蛋糕，一口接一口。有游客请宋星帮忙拍几张合照，宋星离开座位，宋山青指向城楼下方一棵白色花树，低声说：“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