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小楼的人家亮起灯，姚友梅说：“不同人有不同性格，为人处世的方法也不同，我们继续死磕，不服就上诉。”


    黄月凤狠狠说：“死磕！我等着看大丽花视频！”


    大丽花团队介入，柳文婷和董明俊会被制作成视频，成为被陌生人发泄怨气的靶子，等待他们的是舆论风暴。姚友梅想到柳文婷在群里发的“最高的轻蔑是无言，而且连眼珠子也不转过去”，不知她能不能做到。


    也许柳文婷连眼珠子也不转过去，也许她会被舆论撕碎，但姚友梅完全不觉得解恨。李泽凯把牢底坐穿，在里面煎熬而死，她的恨意才能消弭，可惜法律不会被她的意志左右，她只能被动地等待开庭，然后投身复仇大业。


    宋蓉的朋友都关心调解情况，姚友梅写了几句话，复制给他们。放下宋蓉的旧手机后，她刷到黄月凤发布了朋友圈，是张彦周新写的书法。


    张彦周写得透骨寒凉：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宋星查到是白居易的诗《梦微之》，张彦周写下题跋：此字止于酉时，吾儿吾孙止于酉时。然酉时之后，戌时来临。戌时属狗，狗眼看人，难辨清浊。故结局如何，字不知，吾亦不知。


    有泪落在印章上，朱砂晕开像血。能顺利杀掉李泽凯和石成峰吗？不知。泪水漫上姚友梅眼睫，她徒留人世，如何不是白雪满头。


    炒肉团子不是灵丹妙药，姚友梅和宋山青继续看《白云谣》。宋星陪着看了一集，回酒店睡觉：“明天我给你们带早饭，吃了我再去赶高铁。”


    宋星回沅城后，大雨下了两天，老两口昏天黑地看了两天《白云谣》。这是个烈度很高的故事，亲情友情爱情都很浓烈，还有一条宋山青看得下去，姚友梅觉得一般的争权夺利线，但她明白设置夺嫡线有必要，男主角查访生母下落，为生母报仇，必须走到权力巅峰。


    论剧情，姚友梅更喜欢《永遇乐》，论主角塑造，她觉得《白云谣》更好，男女主角各怀心思，各有图谋，都是双面人，对手戏更吸引人。


    宋山青觉得《白云谣》的男主角演员演技不如《永遇乐》的男主角，他的狠厉流于表面，演绎成分太重。姚友梅很认可，这位演员的演技平平，忙着向观众展现自己帅，但《永遇乐》的男主角很能欣赏女主角的帅，眼神里是满满的爱慕。


    两部仙侠剧各有优缺点，二老一致觉得《永遇乐》的分数高些，吃亏在女主角是清冷女郎，比不上活泼甜妹惹人喜欢。


    《白云谣》的结局很圆满，男主角恢复他在人间历劫时的记忆，痛恨自己当初屠城，他放弃大位，传给幼弟，散尽修为回溯时空，跟母亲和爱人一起回到那个时代。


    仙境高处不胜寒，不及烟火人间温热可亲。在边关小镇，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生活，养花种菜，招猫遛狗。姚友梅看着片尾字幕一行一行亮出来，怅然若失。


    秦琪说长剧给人沉浸感，姚友梅沉迷于一个虚幻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一看手机日历，才5月27日，她站在阊门城楼怀想伍子胥，只是两天前。


    律师群依然没有消息，张雯团队似乎偃旗息鼓了。宋山青下挂面当晚餐，姚友梅坐在窗前看雨，雨下得很迅疾，密集地打在雨棚上噼啪作响，犹如短兵相接。还不到梅雨季，为何雨下得像苍穹破裂？


    是不是上苍知道人间有冤情，还是天帝之子也无可奈何，落下垂怜的泪水？姚友梅回味着《白云谣》，深深共情了男主角的母亲，她被锁在忘川，四野茫茫，深黑冷寂，无边无际。


    姚友梅洗碗之际，宋山青看到黄月凤又发了朋友圈，是张彦周的书桌，笔墨纸张凌乱，一幅大字写得很潦草，是一句颇为奇怪的话：窗外是佛罗伦萨，桌上是死。


    这是出自哪个文学作品？姚友梅透过纱窗张望，窗外是宋蓉种的两棵橘子树。大雨侵袭，绿叶似在发抖，不，它们像拿着武器的士兵，在原地跳跃热身，在活跃神经，在蛰伏中等待击杀敌人。


    大幅毛笔字底下，压着一张张工整的蝇头小楷，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姚友梅猜测张彦周在表达坐以待毙，心乱得不能抄经，她擦干双手，把白色夹竹桃照片发给黄月凤：“这棵夹竹桃种在阊门城墙下，好大一棵。死路一条的是李泽凯，还有石成峰。”


    几分钟后，黄月凤回复：“我来研究。我知道该借哪些书。”


    这两三天，姚友梅和宋山青回避毒杀话题，也不敢问HuGu和AI软件。它们不是人，但它们是人做出来的，会遵守人类的伦理底线，得防范它们通过后台报警。有黄月凤这句话，两人都踏实了。


    《白云谣》里，男女主角有个碰拳动作，以示协同作战，宋山青伸过拳头，姚友梅和他碰了碰。看来，杀石成峰，也正中黄月凤下怀。那两位老人，是值得信任的盟友。


    熬时间的日子难捱，一分一秒都煎熬。姚友梅理解了那个被封印三千年的瓶中魔鬼，他日夜期盼有人来救他，从希望到失望到绝望，当他重现天日时，他已经疯了，疯得只想大开杀戒。


    人类把打发时间称为杀时间，接下来的时间该怎么杀？姚友梅后悔自己和宋山青不节制，没有像《永遇乐》那样悠着看《白云谣》，每天只看两集，细水长流，又一想，这是《白云谣》的优点，它让观众欲罢不能，一集一集追看，全身心深陷其中。


    好剧不能被观众看到，是幕后工作者的遗憾。姚友梅给秦琪发信息：“很好看，我们一气呵成，两天看完。”


    秦琪回道：“资方打算拍一版短剧，所有枝枝蔓蔓都砍掉，只谈恋爱，那是他们的事，我不会参与。目前的精剪版节奏刚好，情感也丰富，他们觉得短剧紧锣密鼓一分钟几个反转才能吸引观众，但长剧有长剧的做法，我追求在走剧情之外，能有些闲笔，让剧集有呼吸感。”


    姚友梅说：“神仙打架好看，但神仙摘桃子，把桃核里的小蚂蚁吓得两腿乱蹬，幻想了八百种死法，也很有意思。我爱看这些小笑话，是宋蓉做的吗？”


    秦琪说：“是的，《永遇乐》播出数据好，小鹿的话语权升级了，剧里很多有意趣的小细节都是她设计的，她说夺嫡线很暗黑，很多观众也不怎么爱看<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何况是写得一般的权谋，所以她时不时来点轻喜片段冲淡一下，让观众乐呵一下。阿姨，小鹿说，人有闲钱，有闲情，有闲心，生活会很幸福，我想剧集也是，要张弛有度，闲出滋味。”


    日思夜盼，律师群仍无声响，姚友梅慢慢看完《宋大猫游乐记》最后几十页。大部分是宋蓉全情工作，也画到她的腰部手术，宋星和周妍的婚恋，中间画了几个只有侧面的男人，应该是宋蓉的露水情缘，她写道：他来由他来，清风拂山岗。他去任他去，明月照大江。


    甜食救不了姚友梅，HuGu帮不到姚友梅，女儿的画稿才是她的避难所，她收好画稿，躺下入睡。


    第77章


    后半夜，大雨骤歇。清晨云开天净，宋山青把小院清扫得一尘不染，姚友梅从宋蓉的收纳箱里取出毕业同学录，坐在院子里，一页页翻看。她不能再哭，更不能抑郁，她要调整心态，时刻准备战斗。


    这本毕业同学录是宋蓉第一个男朋友陶沣写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纪念我们的爱情。字迹潇洒漂亮，且眼熟，让姚友梅恍然看到姚友松的字，陶沣学的也是文徵明，她想，一定是。


    宋山青从衣柜上层搬下收纳箱那天，姚友梅看过开头，陶沣写道：蓉儿，又是一年毕业季，校园骊歌声四起，想到明年此时，我们将暂别，我感到惆怅。在给师兄师姐们写留言时，我忍不住买了一本，从今天写点东西留给你，等我毕业离校那天再送出。请你慢慢看，也请你收藏它，和它一起来到我身边。


    写点什么好呢？就写我们的故事吧。让岁月做个见证，也让岁月帮我们记住我现在所记得的全部细节。蓉儿，当有一天，我们携手老去，再翻开它，重温年轻时光，你说，会不会依然觉得浪漫甜蜜？我想，是的。


    当天，姚友梅没有往下看。而今方知，原来潜意识是把这封长情书当成镇痛剂，留待今天用。


    陶沣写的情书是“你、我”，姚友梅脑子里翻译成第三人称。2001年9月，新生军训时，逯可喜欢了隔壁班的男生，男生生日是9月21日，逯可想给他点歌，但自己不好意思出面，宋蓉帮她去校广播站送点歌单。


    校广播站的歌曲似乎不多，宋蓉搜罗了好友们的磁带和CD，一并送去。接待她的是陶沣，他在学吉他，在广播站独自练习。


    宋蓉说广播站每天来来回回播那些歌，得更新了，陶沣说其实歌曲很多，但负责人有自己的音乐喜好，他会尊重听众的意见，跟负责人聊一聊。


    广播站的刻录机被人借走了，陶沣请宋蓉把她带来的磁带和CD留下，下周二来拿，宋蓉同意，陶沣写收条，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