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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箭头 第4页

第4页

    圣上尚未大婚,后宫空荡荡,不用翻牌子请娘娘,值夜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东三间厚重的刺绣地毯上,地龙汹汹透出炙热的暖意。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过于浓烈的暖气让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之居。


    弦姒额头叩在地毯上,双手规矩放在两侧,整个人呈跪伏姿态,每一寸经过极致的训练。在她面前五步的距离,伫立着的君父。


    大太监刘伦陪跪在侧,亦额头贴地,软声禀道:“陛下夜安——”


    作为新的司寝婢女,弦姒今晚来给主子叩首。圣颜近在咫尺,不胜惶恐。


    函徵方议政归来。


    他临于案前,静窅流深,身形挺拔。


    糅杂殿内彩画金粉的烛光撒在颊侧,他并未给这对主仆过多关注。


    他的袖口挽到了肘,一截冷白瘦劲的手臂。


    清邃孤绝,秩序感,边界感,冷枪一般的凌厉气质。


    他例行挥手:“去吧。”


    精心排练的拜见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无错就是福。


    刘伦恭敬叩三首,带着弦姒退下。


    弦姒私底下反复练习的仪态语调,紧张到腿软,天子甚至没瞥一眼。


    宫女轮班这种小事确实不牢圣上费心,给圣上叩个首,走个形式,圣上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奴才们计较。


    被外面星月下的冷风一吹,弦姒久久没回过神。她惯来娴熟得体,这副样子极其罕见。


    刘伦拍了下她肩膀,问道:“这下夙愿偿了?”


    “嗯——”


    弦姒缓缓颔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


    拜见圣上,是她五年来的魂牵梦萦。


    但真正见了天子,和想象中的却不一样。


    那种极致恐怖和冷寒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生理性的畏怯。


    夜风洒进骨髓里,她望着星空,一双眼像深沉的井,悲喜万千。


    “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她眉宇掠过几寸异样,很快被分寸感取代。


    “那就好好当差。”


    刘伦叹了口气,勉励道。


    奴才报答主子的方式,唯有好好当差。


    漆黑夜空漂浮着莲花白云间的月亮,弦姒深吸了口气,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整理工整。


    夜正式拉开帷幕。


    值夜的宫女和太监通常有五人,今日,刘伦要领班,弦姒当徒弟,故而临时有六人。


    待弦姒挑起大梁,人数仍要恢复五人的,规矩不可破。闹哄哄的一群人守在寝殿外,圣上不喜,也睡不踏实。


    戌时将尽,夜彻底凉了。


    嗖嗖的冷风,屋脊的寒鸦,偶尔发出呀的嘶哑长鸣,萧瑟肃杀。


    弦姒拿着杆子,将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的槛窗挨个关闭,手法稳重,一丝嘎吱声没有。


    悄然眺望那团明亮处,圣上仍未搁笔,挑灯夜读,笔纸沙沙,殿内落针可闻。


    她虽然第一次值夜,行事井井有条,恰到好处,精明得像隔着肚皮能看穿人心。人如同静默的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将垫子分发给她,厚毡材质,很好的隔绝地面冰凉。


    “第一次值夜,干爹安排你在抱厦。”


    抱厦,圣上的更衣之所。


    厚毡垫是夜里垫在身下,假寐之用。


    东三间值夜的五人,殿门有二人,固定是太监,王福禄与陈秉忠,相当于门神;抱厦一人,为宫女;连廊一人,为锦书姑姑,夜晚巡逻;最深处的寝殿外一人,是地位最高的,最重要的人,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越往深,奴才的地位越高。


    弦姒初来乍到,竟超越了王福禄与陈秉忠在抱厦,谁让宫女天生不能当门神呢。


    但凭弦姒的资历,还不够格在寝殿最内部。


    刘伦这些年提拔了不少徒子徒孙,始终不肯将守寝殿的活儿让出去,无它,他安身立命的所在。在圣上帐前蜷缩成乌龟,夜半给夜里端茶倒水,龙颜悦时,兴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神气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泼天恩典。


    不过苦也真苦,宿在外面的宫人还能冬天睡厚毡垫,夏天睡竹篾席,最内司寝的人却只能干巴巴靠前站着,至多蹲坐,是没有垫席用的。


    谁能在天子近前酣睡?太失礼,也不恭敬。刘伦这些年的权势富贵,是用命拼来的。


    王福禄道:“夜晚有一次宵夜,易消化的糕点,轮流去吃。”


    弦姒未曾料到如此优待,“好。”


    王福禄道:“值夜奴才特有的恩典。”


    王福禄细细打量弦姒,她墨发梳得平滑工整,身着青色不起眼的团袄子,整个人像被包裹在灰布中的玉石,朴素无华。极美的骨相,微微上扬的唇角,淡白的面目,眼角一颗小痣,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干爹刘伦的人。


    王福禄想,这女子凭长相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否则,就是干爹自留的对食。


    戌时已末,宫门落锁,闲杂奴才离开乾清宫,鸦默雀悄。


    抱厦内,射来模糊不清的月亮。清雅的室内,摆放着汉白玉的罗汉榻,黑漆香几,檀木衣柜,一尊袅袅冒出烟雾的瑞兽香炉。


    地毯厚重,吸净所有脚步声。


    火炉熏暖,长久呆之令人闷热流汗。


    弦姒规矩伫立在墙角,和静默燃烧的灯台死物也无分别,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白日,她曾在此间叠衣裳;此刻,衣裳的皂香仍淡淡萦绕。


    约莫占了半个时辰,亥时过去一刻钟,圣驾终于驾临。


    弦姒值夜的任务之一,就是替圣上穿脱衣裳,伺候就寝。刘伦待她不薄,这是美差,却也是极度考验人的。


    因免不得和圣上近距离接触,能否控制得好分寸,干净利索,不惹主子厌烦是门大学问。若因畏惧天颜,腻腻乎乎的束手束脚,翌日就得被发落了。


    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掌心发凉,静静地深呼吸,脑子里不停流转刘伦嘱咐的话。


    “叩见圣上。”


    约莫圣上离她五步的距离时,她跪下行大礼。


    对面的人脚步一停,却能感受到他比刀锋还寒森森的气质。


    作者有话说:


    男主名字,函徵zhēng


    第4章 值夜 为帝王宽衣


    月光像冷水一样透过菱窗泼洒在地上,因要更衣,抱厦内只剩她和圣上。


    圣上道:“起。”


    随即来到白玉罗汉榻边。


    弦姒起身,迈着无声的小碎步,靠近过去。


    目之所及,仅有圣上的片片衣角。


    皇帝穿的不是龙袍,而是道袍。


    临御以来,皇帝斋醮,常常一身道教装束。


    大襟右衽,袖子极长曳地,清严邃密,飘逸潇洒。腰部以丝绦固定,花纹的颜色如同暗蓝色的天空,仙风道骨。


    弦姒的手触向那丝绦,碎玉作响。


    同时,不可避免的,她和圣上靠得极近,几乎气息交织。


    圣上的呼吸凉冷,匀净。


    她将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利落地解开了丝绦,放至一托盘中。转身再归来的间隙,她无意间瞥见了圣上的眼,如清亮清亮的河。


    那双眼却不带任何感情,淡漠的。


    弦姒快速将视线垂向地面。


    函徵转身在罗汉榻坐了下来,松散的道袍垂地,好整以暇。他阖着眉目,神色冲淡,猜不透喜怒。弦姒在他脚边跪下,上半身伏低,为他脱去皂靴。


    她手心沁凉,恭谨隐忍,面上,维持着得体而克制,垂着的眼皮子平平淡淡的,尽量做个空气,伺候圣上的工具人,降低存在感。


    天颜咫尺,常人很难不被吓得面软手颤。弦姒在深宫淬炼了七年,学会了面不改色,在主子面前温良恭俭,维持得好场面。


    她更有另一方感触。糅杂着感激,受宠若惊,以及一小点不真实的恍惚感,她很感动,也很忠诚,此生竟有机会亲自侍奉圣上。


    摘好了丝绦和皂靴,开始脱道袍。


    函徵身姿颀长,清削,冷白,薄薄的肌。


    仪态端方,静谧深邃,骨节根根分明的手极有力量感,隐约浮着青筋。


    不单如此,他的行走坐卧,眼神,气质,都富于凶悍的力量感,像一把行动的剑。


    他给人的感觉是恐怖的,凛乎难犯的。


    因为一直未允被人直视,他更是神秘的。


    弦姒将靴叠好,静默谨慎地起身,摘取最外层的直领对襟长袍。褒衣博带,内袖宽大,很容易便脱了下来,层层叠叠坠落。紧接着是皦玉色的内层衣裳,她一步步解开系在内侧的暗扣,衣裳剐蹭时窸窣的布响,委落成堆。


    函徵的视线斜斜盘落在她身上一瞬,像冬天的雨裹挟着雾,偏偏又是冷感温柔的。偶然一看,极为森寒,令人脊背灌下盆雪水般。


    弦姒细不可察地哆嗦了下。


    屋子里烛光很暗,冰冷的沉默在持续,令人窒息的沉重感还在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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