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对他小鹿乱撞的少女爱慕,消失得荡然,从里到外只余漠然。那三日与他耳鬓厮磨、款款含泪、恋恋不舍的女子,似乎另有其人。
函徵猝然念起她之前的话,她要与他永诀。所以再令她服侍,她不情不愿了。
又念起白日里她替刘伦捋衣角的样子,那样自然,心甘情愿,由内而外透着鲜活,唇角荡漾着笑,分明含情。
她已经将身份定位成了刘伦的“妻”,到他这里自然如行尸走肉。
函徵雾色的眼如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抑制不住地汹涌着不悦,盯视她,浓重的黑暗与凶险,充斥着毁灭之意,以绝对上位者的身份逼近她。
弦姒情不自禁地后退,眼帘子依旧耷拉得死死的,有意躲避那道凶险的目光,指尖暗暗掐紧。函徵偏偏像猫捉鼠,举重若轻,温水煮青蛙,坐下来,用水堤牢牢阻隔住汹涌的情感之水,慢慢、残忍地杀死她。
她越躲避,他越穷追。
他们不应该是陌?人的。
再见,起码不应该两相沉默。
明明比天高比海阔的情,为何这么快消失殆尽?他指尖撩过她眉心时,她当真一点触感没有?
那些愉快的点点滴滴,山盟海誓,撬不动故人坚硬的寸心?
三日之期是她要求的,转眼就冷漠如霜?
如果这一切有答案,那便是她当初信誓旦旦的感情是假的,她欺骗了他。
任何语言难以形容他内心深处的失望,函徵肃穆而温敛地命令道:
“抬起脸来,看着朕。”
弦姒被迫抬起,眼波眉岫近在咫尺。
但她的神色无半分欢喜,死灰般的难看,骨子里透着疏离。
她坚韧道:“圣上……”
浑身充斥着?人勿进的气息,穿插着漫长的寂寞。
函徵掷向她连珠无情的拷问:“急着出宫,不愿意侍奉朕了?”
弦姒绝然否认,“奴婢不敢。”
他呵,“嫌差事累了,苦了,俸禄少了,比不上安然退隐享福?”
“不……”
她最吃得了苦。
“那是,朕使唤不动你了?”
“不是。”她抖若筛糠。
君父这样诘问,真让奴臣折寿。
函徵手心上抬:“起来。”
弦姒依命,两臂交叠在身前,后退了半步。
她这副样子无趣透顶,令人厌烦透顶。若他强迫她,得到的无非是一具死尸而已。
他伸手欲动,她却先一步把头压得更低了,用绝对的卑微划清主仆界限,让他摸都没法摸她。
“你下去吧。”
僵峙片刻,函徵终于妥协,长长吸了口气,似厌非厌。
虽是赶她,倒像他先投降。
她死闷的样子,留她在这儿也无益。
王福禄在明亮的殿堂畏葸忐忑着,见弦姒这么快出殿,心里咯噔一声。
弦姒礼数周全地踱出,被逐出局,与其他伺候不利的宫女一般无生。
连弦姒姑娘都讨不得龙颜怡悦了?
这样快被赶出来,实在与弦姒一贯优渥圣眷不符。
“弦姒……”
王福禄凑上前欲问情由,弦姒面色晦暗,噤若寒蝉,一根结了霜的草,不像从正大光明的帝寝出来,倒像从深深的地狱攀上来的。
蠢钝。她那副样子就窝囊,愚钝。
王福禄恨铁不成钢,到底不中用了。圣上重新召她回来网开一面的大好机会,竟把握不住。
翌日清晨,按规矩御前自然不叫弦姒伺候了,圣上却独独再次点了她,风吹雨打都没法影响她地位。
弦姒默默,再入金殿。
她将浸了茉莉的洗手铜盆举齐头顶,膝盖屈着,恭请圣上净手。幸亏铜盆是阔口,得以隐藏她隐隐发白的脸色。
“擦干净。”
函徵皦白的十根指尖,水珠淋漓。
弦姒从腰间抽出折叠好的锦帕,覆在他的修长的骨节上,驯从地擦拭。皂角香糅杂着茉莉花香,不可避免地沾染在他的手上。
函徵悄然深嗅了下,直灌肺腑,是多次梦中闪现的熟悉气息,干涸许久的土壤重降甘霖,一时让人丧失了现实感。
只是她的动作那样收敛,给他擦拭,隔着层湿淋的锦帕,他的指尖碰不到半点她的肌肤。
地位俨然反转过来,她倒像天边的神女,可望不可即了。
函徵遂握住那方帕子。
弦姒拖拽的力道猛然一紧,她拽住帕子的一头,他拽住另一头,谁也不能放手。
她下意识屏息,被锁在两难的处境中。两相目光交汇,暧然的泥沼般的不安。
函徵轻剐着那帕子,剐得弦姒一阵阵心缩,毛骨悚然,剐在她心窝上。
弦姒的心窝如琴弦,被凹凹凸凸地弹奏。
“圣上。”弦姒猝然抵抗,坚决道。
手帕被骤然抽回,函徵的掌心空荡荡,那缕芳香仿佛也跟着消失了。
弦姒缩肩下跪,知自己冒犯了。
函徵掀眸,冷冷剜了她一眼。
“掌嘴。”
弦姒劈掌刚要往自己面颊落,他却止住,道:“等等。”
他亲自来。
弦姒一瞪,未等开口,他的掌风已然袭来,清风掠过,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睁开眼睛,他的五指分外轻柔地趴在她颊上。
函徵凝神地摩挲着。
缓缓的。
轻轻的。
其实,他只是想摸摸她……
王福禄等人远远俛首立在珠帘外,弄不明白伺候洗手而已,弦姒怎么都做不明白。
刚才听到内殿低低“掌嘴”生字时,吓得王福禄一跳,冷汗刷刷,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圣上宽以待人,尤其是近御的随从,从没有滥施打骂的。弦姒能惹得圣上施惩,必定做了极其大不敬之事。
提心吊胆半晌,却没听掌嘴的啪啪声。
掌嘴了,好像又没有。
再过良久,弦姒端着铜盆出来换水,面颊白皙如常,并无红肿打痕,倒是唇脂被抹飞了一小道。她快步离开,再回来时已将仪容整理好了,状若无事。
王福禄越来越看不清御前的形势了,弦姒姑娘究竟有没有惹怒圣颜?
早膳时,圣上赏了弦姒一盘糕点。
他没多说什么,她也没夸张地谢恩。将御馔投喂给她,是心照不宣的传统了。
一整天弦姒都在伴驾。
她这御前大宫女,比以前权利更大了些,连御书房都能随驾出入。
圣上走到哪里,都把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丹药 做朕的嫔妃
弦姒侍驾, 白则同行,夜则同寝, 一日之中属于自己的时间极少。
圣上有意拘着她似的,吃住皆在他眼皮子底下。
传膳时,他时不时夹给她的几筷子,便足以填饱她的肚子。
夜间她守夜,睡在他龙榻下。毡垫换了宽长的,厚了,也柔软。正处隆冬,她被额外恩赐被褥,垫枕俱全,地龙炙热, 全然感觉不到凉了。至于东庑她自己的下人间,许久未归了。
弦姒知刘伦被派去看西苑了, 刘伦身体欠佳, 她想去看看他,总也找不到时间。她被赐婚给老太监,本该照拂他终老, 而今却时时呆在圣上身畔。
她知道能侍奉圣上是天恩, 可是,圣上并不缺她一人。圣上是君父,泱泱九州臣民都心甘情愿侍奉。刘伦只有她,她也只有刘伦。
撇去君臣之义,她并不想继续侍奉圣上。
她与圣上好不容易断情, 她好不容易才将一颗心收敛回来。在圣上的那三日里,她已尝尽此生欢愉,了却心愿。爱圣上太辛苦了, 她宁愿不再妄想,和刘伦过平庸的日子。眼下刚刚重整旗鼓,真的不想再回过去的泥潭。
说好了此生永诀,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她被这些问题困扰,时常处于失神的状态,不复初到他身边作婢时的勤奋与机灵。圣上并不计较,对她的态度称得上宽容,没有认真把她当婢女用,好像只要她在他身畔,什么都好说。
在西苑的刘伦同样窝囊心酸,不敢和君父争女人。事实上,弦姒本就是君父赏给他的,君父想收回,他只能双手奉上。
乾清宫。
青纱帐半掩着,函徵独自一人。
他斜卧在矮榻上,眼光迷离,举着只甜白釉酒杯,唇畔淌着晶莹的液体,身畔尚有许许多多空了的酒杯,酒气缭绕。
他已经醉了,仍然将酒的一饮入喉,喉结蠕动,陷入迷醉状态。
良久,视线模糊了。
眼前出现了谁,鼻尖也萦绕着她的香气。再半晌,她清脆的声音也隐隐约约浮在耳畔。
函徵侧耳去听,却捕捉不到她的形影,也听不清那声。当他想伸手去触摸她时,那幻象消失了,一切充斥着残酷的现实感。
酒仅能带给人浅浅的醉意。
他丢开了酒杯,打开一只盒子。里面的丹药圆润如雀卵,泛着幽幽蓝光,药腥糅杂着铅汞金石的冷涩气。他垂眸凝了半晌,一连吃下三颗。终于,理智不那么清醒了,冷静的思维似乎也被击溃,饮酒出现的幻象越发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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