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刚才在殿外等候弦姒,略晓得一些事,道:“娘娘累了,快去烧热水给娘娘洗漱。”
两个懵懂的宫女行动起来,很快为弦姒更了衣。
“娘娘,您告诉奴婢。”锦书虽一直随侍,毕竟被屏在殿外,不知殿内弦姒如何得罪了圣上。若传了开去,必定沦为笑柄。
关键若真出了什么事,得赶紧想办法,得罪圣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弦姒疲惫得很,避重就轻道:“圣上今晚要修炼,只唤我抄青词,没旁的意思。”
“那便好。”锦书似信非信。
似弦姒这般无家世无子嗣的妃嫔,能依赖着唯有圣眷,圣眷是最不可流失的。
弦姒脱力地躺在榻上,万念俱空。精神和身子的双重疲累席卷而来,让她一句话都懒得说。
锦书为沉沉睡去的弦姒盖好被子,这才注意到,那只红玉药珠被搁在妆台上,娘娘竟没贴身戴着。
梳妆时候,因为一颗珠误沾了胭脂,娘娘摘下,叫品儿拿去清洗。
圣上不临幸娘娘,是因为娘娘没带避子珠吗?
圣上暂时不想给娘娘龙嗣,毕竟皇后娘娘还没诞下嫡长子。而娘娘私自摘下避子珠,试图凭小聪明博取孕事,被圣上看穿了。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
锦书叹了叹,将红玉珠手串戴回弦姒手腕。
虽说花无百日红,没想到娘娘凉得这么快。娘娘,是做婢女时就被圣上看中的,始终是不同的。
……
接下来的几日,毓德宫寂寞得连春蝉都不愿光顾,一整天听不到半点动静。
圣上再没传召过她。
圣上忽冷忽热的操纵人的手段最是厉害,不单后妃,对于大臣也是这样的。
品儿曾劝弦姒主动去觐见圣上,毕竟圣上九五之尊,没有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妃子的道理。
况且皇后娘娘又刚刚入宫,圣上定满心满眼都是皇后娘娘,更想不起毓德宫了。
锦书却认为,正因为圣上与皇后娘娘新婚燕尔,弦姒才该暂避锋芒,没来由的老到御前晃悠,引得帝心加厌。
待皇后娘娘怀上孩子,弦姒再重新侍奉圣上,懂得眼色,会看势头,才能简在帝心,如鱼得水。这是为妃之道,也是后宫生存之道。
下人们各抒己见,比娘娘还着急。
弦姒几经大起大落,圣眷早看淡了。
自从她看清了皇帝,心就像褪色的布匹淡了。
犹记得那日,赐婚太监的圣旨如晴天霹雳,劈在她头上,让她从内到外死个彻底。之后,她的耐受力便提高了,再大的事都不会太悲伤。
就连刘伦的死,她也仅假惺惺掉了几滴眼泪,随即投入帝王的怀抱。
“并非圣上冷落本宫,而是本宫以前的盛宠过分丰渥了。现在皇后娘娘入宫,圣上合该抽时间多陪陪皇后娘娘,我的恩宠也回归正常水平。即便现在不回归,过些时日选秀充实六宫,圣上自是要宠幸新人妹妹,老人要渐渐让位的。”
弦姒另有一番言辞。
几个丫鬟暗叹,圣上终究不是娘娘一个人的。娘娘原来圣眷正浓,一朝跌落神坛,宫里的奴才嘴上不说,心里也定然见风使舵,拜高踩低地嘲笑呢。
毓德宫偏僻静谧,来日娘娘真的完全失宠了,和冷宫完全没分别。
春儿到底还是意难平,娘娘当初放着出宫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留在宫里。
伺候圣上的下场,便是如此。
若是刘干爹还在,娘娘和刘干爹一生一世一双人,日子比现在好了千倍万倍。
现在,寂寞深宫冷。
……
与此同时,乾清宫。
乾清宫的奴才们并没空暇去嘲笑失宠的宸妃娘娘,一个个战战兢兢,如临大敌,守在殿外大气也不敢出,冷汗湿透了脊背。
圣上数日不传召宸妃娘娘,宸妃娘娘犯倔,僵着不来主动觐见圣上。
宸妃娘娘如何这么没分寸,和圣上玩起冷战了?
对于宸妃娘娘,她来,圣上也不高兴;她不来,圣上也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留痕 她是他一个
弦姒得学会面对失宠的日子。
皇后娘娘入宫后, 她仅在御花园偶然邂逅了一次圣上,再无音讯。
便是那次邂逅, 圣上也并未临幸她,她在乾清宫抄了片刻青词。
光耀一时的宸妃,枯萎坠落。
春儿最明白这种感觉,之前刘伦也是从御前大总管跌为看仓库的低等太监。那种从云巅跌落谷底的落差感,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
弦姒见厨房一日日端上来山珍海味,直皱眉:“不好这样铺张。”
内务局惯是拜高踩低,克扣式微者的吃食用度,粮食该存着点吃。
品儿却道:“内务局一日日为您送来新鲜吃食和衣衫住行用度,皆是最上等的,态度谄媚一如往昔, 未有轻视克扣,娘娘放心享用。”
弦姒微讶:“竟然如此。”
内务那些见风使舵的奴才, 竟然转性了。
囚居深宫, 长日清闲,弦姒当惯了一天到晚任人使唤的奴婢,骤然当了娘娘也闲不住。毓德宫后园的花木, 她亲自打理起来, 剪枝、浇水、施肥,头头是道,比园丁做得还好。
“娘娘的手真巧,什么都会。”春儿和品儿蹲下来好奇围观,赞叹连连。
弦姒下颌微扬, 敛着笑意,眉眼间有种从容傲气,道:“我以前替圣上栽过仙木, 乾清宫的白桃花,松柏枝,殿中日日插的花木,都是由我打理。”
做御前大宫女是她最得意的一段时光,风光,体面,钱多,朋友多,有归属感,那种踏实的幸福令她怀念,她时常要提起。
“这几侧枝剪下,别扔,搁到咱们宫殿里面去,袅袅的枝叶花香最是怡人,比熏什么香都好闻呢。”弦姒井井有条,支使着几个小宫女。
“诺。”春儿等人齐声答道,浓夏之际,花蕊上还停驻着蝴蝶,浓香扑鼻。
品儿见娘娘苦中作乐,心情复杂:“内务局有种子,赶明奴婢领东西给娘娘捎些来。”
弦姒颔首:“那很好。”
没有什么比从头培育一株花草更消磨时间的了。
毓德宫这边自得其乐,乾清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金殿,殿内飘荡着阴冷的拂晓气息,犹如阎罗殿。
奴才们侍立屏息,静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殿中黑楠木柱子阴暗,雄伟,映衬得大殿复杂而深邃,诡异又阴森。
函徵斜卧在殿中八卦图上,宽袖道袍轻拢身形,经卷散落,袍带上仙鹤振翅欲飞,他本人冰冷又阴暗,难以拂去的寂寥神色。
打开锦匣,一颗纯黑丹药,外覆灰白阴翳霜气,触之冰手,散发着阴冷腥甜之气。函徵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近来,他常食丹药抑制对她的感情。丹药的药效一过,思念反噬得更加厉害,搅心搅肠。
他晾了她半个月,她一次也没主动觐见他。
以前他们的感情多好,形影不离。她依恋他,对他一片痴心。
自从把她赐给太监,他们的感情完全变了。
外人都以为她失宠了。内务的副总管刘勤拜高踩低,试图克扣她的用度,被他杖毙了。有刘勤做例,看谁敢动毓德宫一丝一毫。
到了这份上,他竟然还护着她。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翻涌着冷怒,时而想庇护她,时而又想杀了她。时而又觉得,他这样食丹饮酒伤身,自暴自弃,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她怕是已经把他忘了吧。
丹药入腹,函徵的唇舌中泛起强烈的苦味,同时心口强烈的绞痛,经脉里似有细碎冷流游走游走,太阳穴突突胀痛。极冷之后,他浑身又开始变得难过,似被投进了火里。
函徵掐了掐阵痛的眉心,轻振衣襞,抖擞精神,打开紧锁的紫檀木柜。
锦匣深埋其中,重链紧锁已久。
以私密钥匙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根宫女形制的红头绳,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沾着元血的白布,一件石青的抱腹,萦绕着独有的女子气息。
函徵长睫轻轻扫了下,拿起那件抱腹,放在鼻下嗅吸,病态地沉湎其中。她的香气顿时弥漫他整个肺腑,胜过丹药千倍万倍。他品味了片刻,紊乱的神智终于冷静下来。
他想,该有点动作了。
眺望窗外,日牌过正,正是午睡的时辰。
“摆驾。”
至毓德宫,蝉鸣阵阵,分外宁静。
毓德宫离乾清宫不过咫尺之遥,尽在他的控制之中,得益于他精妙的安排。
宫女品儿和春儿正在庭前搬花盆,里面栽着娘娘刚栽下的茉莉花种。乍然阴影罩来,花盆摔了,她们刹那被慑住,匍匐在地上吓得呆若木鸡。
至高无上的真正权威者驾临,悄无声息,黑云压顶,安静得跟鬼一样。
仪仗和太监的喊号全被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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