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撂下笔,疑忌地问:“你要帮皇后协理什么?”
“是选秀之事。此番选秀人数众多,太后娘娘病着,皇后娘娘一人独力支撑,力不从心。臣妾受过皇后娘娘恩惠,想尽力多帮衬着娘娘。”
弦姒对答如流。
函徵自然知晓选秀之事,礼部牵头,后宫接应,层层选拔,待正式殿选那日他、太后、皇后三宫之主都要到场的。
观她的神色,他却隐隐不舒服。
为什么,她会顺畅开心。
他有了别的女人,她竟半点也不在意,甚至提出主动帮衬。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半点也不怕圣眷旁落吗?
他遂在龙椅上调整了个姿势,试探道:“待秀女入宫,按家世定位分,朕来看你的时候会少些,毕竟得照顾新人,雨露均沾。”
弦姒庄重道:“臣妾晓得。会帮衬着皇后娘娘,照料好各位新入宫的妹妹。”
听他话中有话,又补充道,“臣妾必定贤德大度,争作贤妃,不为那悍妒之事。”
这很难说是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虽然答案本身挑剔不出错。
函徵轻呵,暗地里的不悦深了一层。
“是吗。”
弦姒被他注视得发毛,硬着头皮道:“是。”
函徵掐了掐手指,博袖上青筋微浮。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淡然若水。揭过此事,重新拿起奏折来,一页页地翻看。
“你还真是个贤妃。”
弦姒嘴里干巴巴,遗在原地,越来越猜不中上位者的心思。
……
前期采选皆由礼部完成,皇后和弦姒这等深宫妇人,提前翻开秀女名册,安排宫殿。
如花似玉的姑娘入京,殿选那日,太后、皇后及其他礼部官员皆正襟危坐,独独缺少了皇帝。不必说,皇帝在玉虚宫斋醮,不会出席这等场合。
秀女们顶着春阳站在紫禁城的水墨青砖上,难以失落,却谁也不敢表露。千里迢迢入京,谁不盼着一睹天子圣颜,跪下来亲自给君父磕个头?便是落选也值了。
然而君父醉心修玄,常以退隐姿态,连内阁大员轻易也见不到君父,逢年过节重要宫宴缺席更属常见,连脾气火爆的太后都习惯了。
帝虽不至,殿选要继续。
待殿选结束,皇后姜氏已累得腰酸背痛,眼睛也看花了。
弦姒正在坤宁宫,也曾悄悄看了眼秀女,花容月貌,个个身段软得跟水一样,年轻又窈窕,她若是男人都会喜欢。
年轻真好。
弦姒遥遥忆起自己入宫那年的时光。
“皇后娘娘辛苦了,今日姐妹众多,实在操劳。”
姜氏勉强一笑,坐回凤位。虽然她是无宠的皇后,有宠的宸妃却是奴婢出身,行事恭敬随和,不会恃宠生娇,冒犯她这皇后,相反,还处处体谅帮衬。
“宸妃在坤宁宫帮本宫料理了一日的卷宗,亦是辛苦。”
二人相熟已久,简单寒暄了两句,便一同整理起秀女名册。圣上不至,欲揣摩圣上心意,青睐哪个婢女,犹如盲人摸象。只能依据这回秀女的容貌、品性、身材、谈吐、家世草草划分,最出彩是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另外,民间亦有数名出挑的。
按品阶给诸位秀女定了住所,分派专门的教习嬷嬷到中选的秀女家中去,提前教导秀女礼仪。下月初一,秀女才准陆陆续续入宫。
司礼监、内务局、敬事房的人过来坤宁宫接头,要处理的事真是千头万绪。姜氏与弦姒二人日夜连轴转地忙碌着,犹然忙不过来。
可以想见,秀女入宫之后,皇家子嗣眼看着也枝繁叶茂起来了。
尚有一批名册未整理完,弦姒带回毓德宫。
刚踏入毓德宫的门,惊得她一身冷汗——御前太监侍立,仪仗肃然,竟是圣上不知何时已驾临了她的宫殿。
弦姒连忙快走两步,佝偻了脊背,入内。
函徵在窗前坐着,官员、秀女、皇后苦苦而见不到的皇帝,此时竟在她宫。
弦姒矮身行礼道:“参见圣上。臣妾不知您大驾,求您恕罪。”
函徵面前放着两盏茶,茶已见底,完全凉了,可以想见他已等了有多久。他凝然的黑影在窗前逆光中,莫名孤独,九五之尊的孤家寡人,可他偏偏不走。
他瞥了眼,微讽道:“宸妃忙完了?”
弦姒怀中尚抱着秀女名册,其实没忙完。
“臣妾已经把……”她张口就要汇报,跟朝中大臣没什么两样,被他打断,示意噤声。
他懒懒靠在她肩头,“朕来到这里,不想听你说选秀的事。”
政事?明明是给他选美妾。弦姒感到他脑袋沉甸甸的重量,心里莫名也沉甸甸的,顺着道:“好,臣妾不说。”
函徵把玩着她腰间宫绦,云形的流苏,似乎只对她本人感兴趣,把旁人当浮云。
礼部一个官员在拜见皇后时,无意间撞见了在坤宁宫中的她。她和那个官员对望了一样,约莫有两弹指的功夫,尽管二人并不相识。
此乃东厂血滴子报上的,眼睛比狐狸都尖,断不会有错。
他耿耿于怀,想剜下那官员的眼睛,把重新她关起来。她看太监也就罢了,那个官员,是货真价实的男人。
她已经有了他,怎么可以再看别人?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七千字,斗篷在努力
感谢投营养液和霸王票的宝宝
第56章 秀女 “为什么不
经过柳云舟一事, 弦姒认清了帝王的真面目,敬畏深了一层。见识过帝王的雷霆盛怒, 才知身家性命的可贵。任何一个渺小的举动,在多疑多醋的帝王眼中都可能成为不轨的证据。
当下,函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坤宁宫,后宫门面,皇后更是天下之母。恰逢几日选秀,外部官员难免觐见皇后,其余嫔妃留之不宜。自明日起,你便不要去坤宁宫了。”
弦姒刚要一辩,明明他答应让她协理选秀的, 见他漆目灼灼如太阳中天,有功见疑。
她瘪了瘪唇, 压着没说什么:“臣妾知道了。”
函徵揽住她, 吻了吻鬓,恩眷不减:“近来宫中变动,若卿有私, 即宜告朕, 勿有所忌。朕为你枕畔人,也是最亲的人。”
又道:“若宸卿实在想为皇后分担,在毓德宫内便好,不宜见外人,无论男女老少。你可雇佣朕, 朕随你使唤。”
弦姒实在被折煞了,焉敢使唤他,不被他使唤就算好的了。
说来, 选妃好像是他的事吧。
她和皇后忙里忙外,他自己倒半点不在乎,还说风凉话。
他就一点不关心那些花容月貌的新妃吗?
又问起身体情况,弦姒不敢说她体寒怀不了皇嗣,一个怀不了孕的女人,在后宫的待遇可想而知。只说戴避子珠太久,时机未到。
但无异于掩耳盗铃,他在她身畔密密麻麻不知布了多少眼线,连她和官员对望一眼都知,何况是太医的问诊结果。
函徵果然晓得实情,没戳破,反而柔声安慰道:“卿无法有孕不一定是坏事,十月怀胎,分娩异常痛苦。种种辛酸之处,难以言喻。朕爱重卿,更不希望你受此痛楚。孕事真的不急。”
他来自藩国,本来是兴藩世子,未践祚之前,母妃因生第二子血崩而死。年幼的他活生生目睹母亲在孕期受尽苦楚,最终生产时挣扎两日毙命。
他握着母亲渐渐凉去的手,泪流成河,却什么都做不了,只听郎中一句“世子请节哀”。
生死之事,即便大如皇权也无力回天。多年来一闭眼睛,母亲血淋淋的样子便浮上眼前。他发誓,再不会让他爱的人这样离开。
弦姒体弱虚寒,仿佛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一次。那日她误吞朱砂,躺在榻上全无生气,他失控崩溃至极。
他宁愿将她的安全牢牢锁在可控的范围内,绝不愿冒险。
子嗣的事,总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弦姒手腕戴的十八子红玉手串,除了避子功效,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宝。
“臣妾听圣上的。”
函徵嗯了声,曾经的哀伤被浓浓的雾霭遮住,像求怜的小孩:“朕不可以失去你的。”
对于她,他有种病态的迷恋。
弦姒抬起眼,对方在咫尺之间。这种病态的迷恋,比禁锢的宫墙本身更可怕。
……
秀女在九州各地共采选五千人,经过体态、五官、手足、疾病、密室验身等多轮筛选,个个务求窈窕淑女,羞花闭月,最终留下仅八十八人。
即便是皇帝,除非特别荒谬无道,一般也做不到后宫佳丽三千。
弦姒虽不能再去坤宁宫,全程参与了选秀,学会了许多后宫协理之事。
她感觉自己成熟了不少,不再用那套僵化的奴婢思维了,渐渐的长成主子模样了。
皇后将秀女中的佼佼者,如户部沈侍郎家的长女沈含青,大理寺冯家女冯妙君,安排到了敞亮挨乾清宫近的宫殿,希望她们能有出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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