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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箭头 第88页

第88页

    真到了那一刻,以身殉国,或许是最好的出路。


    而且她必须听从他的命令就死,看守她的锦衣卫,是不会容许她留在世上的。


    她若白绫自尽,他必定已兵败走到了前面,在奈何桥等她了,她不会孤独。


    弦姒少年时入宫,做了他的婢女,后来又做了他的妃子,一路走来,有过爱有过恨,有过心动有过逃避,她和他早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到头来没想到沦落这么凄惨的结局。


    弦姒昏昏沉沉,阖上双眼。


    “娘娘,娘娘……您还好吗?您醒醒!”


    过了很久很久犹如一百年那么久,弦姒眼睛被光线刺痛,鼻间弥漫着潮湿冰冷的湖水和树皮味。


    有人在唤她,一声又一声,锲而不舍,同时推搡着她,从力道上感觉是个男人。


    她艰难恢复意识,那袋蓝莓还在她手心,已被焐热了,有几颗还压扁了。


    天光遥射,好亮。


    这是人间?


    箱笼已经打开,一劲装结束的男子正在她面前,逆光中的轮廓像一棵威武的大树,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卫凛。


    卫凛见她醒来,松了口大气。刚才她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样子,还以为她被闷死了,明明事先留了充足的通气孔。


    “娘娘,到了。”


    卫凛搀着四肢软如泥的弦姒从箱中迈出来,弦姒摇摇晃晃,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眼前尽是一片荒芜的墨色群山,渺茫如大海的大湖。


    太阳撒下来,像在空中撒了把金沙,松风谡谡。树梢挂着古旧的蛛网,凝结着潮湿的水滴,整个湖面似无休无止地蔓延开。


    风景静杳,荒无人烟,僻冷极了。


    弦姒茫然:“这里是——”


    “您暂时的栖身之所。”卫凛解释道。


    卫凛三下两下利索地解开了船只的锚绳,示意弦姒上去。弦姒双手犹束着红绸,立在原地倔强不肯,目光里的警惕像湖水量一样充沛。


    卫凛催促:“宸妃娘娘,请。”


    “我不是宸妃娘娘。”弦姒拒绝上岛。


    上了这座岛,可就真任人宰割了。


    而且,她又没犯罪过,凭什么把她像犯人一样半点尊严没有地拘起来?


    卫凛握了握腰间的绣春刀,硬声道:“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属下。”


    弦姒畏惧绣春刀锋芒,知卫凛只是恐吓,绝计不敢伤她。函徵若要她性命,不会费尽心机把她弄到这里来。


    “卫大人,我知道是他派你来的。这里没有别人,你就放我走吧,回去且告诉他我病死了。我死了,他就不会说什么了。我保证遁入深山,这一辈子不再见人。我在宫里受尽了折磨,半生苦命,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吧。”


    弦姒容色凄然,恹恹不乐,苦诉衷肠。


    这一路上她受了多少折磨,谁知道?


    当然,这神色有几分是装出来的,故意求人怜惜。


    卫凛默了默,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彼此算是有几分交情。作为锦衣卫指挥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交情永远不能僭越了皇命。


    “娘娘,您莫要多说了。您若死了,他会疯的。请您停止无谓的抗争,安心上船。岛上一切圣上都安排好了,绝无差漏。属下不仅是他的臣下,还是他从小到大交情过硬的兄弟。他将您托付,用情至深,也是对属下的信任,您万万不能让他失望。”


    说着,卫凛脚步铿锵,威胁感增强,欲上前强押她上岛。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手下擒过多少巨珰大恶,从来都是刀起人头落,百拿百中,擒个小姑娘却费了这么大力气。


    弦姒后退数步,讽刺道:“用情至深?我本来也以为他对我有几分真情,可大错特错。一旦兵败,他可是让我自尽。”


    “守贞随主,不是您应该做的吗?”


    卫凛努力搜刮着肚子里不多的墨水,虞姬对楚霸王就是这样的。


    弦姒道:“蝼蚁尚有求生之念。”


    卫凛摇摇头,坚定道:“圣上不会兵败。”


    顿了顿,“即便兵败,也……”


    他冷哼了声,终究没明说,正色道:“娘娘,请上船!否则恕属下对您动武了。”


    弦姒观卫凛沉戾孤杀的气质,与函徵如出一辙,忽然话锋一转:“你们的武功是在兴藩时一起学的吗?”


    “恕难奉告。”


    “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若不说,我宁肯就此投湖,也不随你上岛。”


    弦姒声线饱含力量,作势靠近浩渺的大湖,一跃便跃入湖中。


    “不要!”


    如此倔强的女子,真不知主上喜欢她哪里


    卫凛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属下是圣上的伴读。”


    弦姒道:“说更多你们的事。我要了解他。”


    卫凛面色骤变,坚守底线:“除非您上船,属下在船上慢慢讲给您听。”


    双方对峙,气氛充斥着火药味。


    卫凛不同于函徵,是纯纯武人,鹰视狼顾,力能扛鼎,坚硬如同一把方天画戟,并无函徵那等若隐若现的克制柔情,循环往复曲折深邃的心理攻势,更不懂得怜香惜玉。如果弦姒不是娘娘,早被他动武暴力拿下了。


    某种程度上,他比函徵好对付;但另一种程度上,他也比函徵更难对付。


    因为武人刚正不阿,耿直刚烈,不会函徵式有来有回的谈条件,也不存在函徵那种春夕温暾的微笑。


    武人永远横眉冷目,不苟言笑,脾气直,思维直,棱角分明,强直自遂,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用方言比喻他们,卫凛是发音洪亮、豪爽刚烈的北方粗犷方言,函徵则是起伏细腻、清亮温润的南方古粤语。


    一个刚劲坦荡,夏日里烈日当空;一个冷感温柔,清邃淬寒如绵绵月溉寒泉。


    卫凛真刀真枪,短兵相接,杀人干净利索;函徵则擅出其不意,控制人性,杀人诛心。


    弦姒毕竟不能和卫凛闹僵,只得妥协一步。


    她伸出手腕红绸,“还劳卫大人代为斩断。”


    “属下不敢。”卫凛硬邦邦回绝。


    这是陛下亲手系的,他怎么敢以下犯上。


    弦姒恨这武人恨得牙根痒痒,若是函徵,必定没有温度地笑笑,说“可以啊,不过,你拿什么交换呢……”起码有的周旋。


    “您必须上岛。”卫凛再次厉声催促,“外界兵荒马乱,上岛才能保证您的安全。”


    说话间,卫凛已然“唰”地拔出绣春刀。


    弦姒无可奈何。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弦姒坐定,卫凛拿起木桨划船,船只稳稳行在水中央。


    “那卫大人答应我方才的要求了?”


    “您先上船。”


    天空涌动着白云,阳光星星点点洒在湖面上,青蓝色的湖水几近透明。汪洋浩瀚的湖水给人以吞没之感,整个世界覆着沉重的湿气。


    至河心,四下寂静,卫凛才迟迟开口,履行刚才的承诺:


    “圣上与我,是一起长大的。”


    “我家在王府世代为奴,家生子,所以我一生下来就在奴才中有很高的地位。我的母亲是圣上的奶母,彼时,圣上还是世子。圣上与我同年降生,生辰不过差了两月,又都是男丁,所以幼年时便一同玩耍。”


    “稍微长大些,我便做了圣上的伴读和伴武。老王爷和王妃很好,虽我是奴才,未受半分苛待,圣上读的书习的武,骑射,音律,天文,礼仪,也一样不差地教给我这伴读。奈何我不如圣上聪慧,文武面面俱到,书很快就不读了。”


    “那些年,圣上过得很苦。”


    “天不亮起来读书,夜深了才能歇息。习了武习武,习了武再习文,没半片闲暇。老王爷是慈父,王妃亦是慈母,却不得不把圣上狠心往死里训练。”


    “‘狠辣和暴力,是草包用来硬撑门面的工具。算无遗策的头脑,长线布局,人性控制,才应该是你终身为伴的武器。你须得适时放下强硬姿态,提前预判变量,冷静控场,才能立于不败之地,拿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老王爷曾经这样教导圣上。”


    弦姒静静聆着,忽然明白,函徵如此让人吐了血地应付,原来有迹可循。


    她没说什么打断卫凛,只是继续听着。


    “先帝于正德十六年染病驾崩。”


    流水潺潺,凉风拂体,船忽忽悠悠排开湖面。卫凛瓮气的音色,伴随着吱吱呀呀的桨橹声,随流水回到当年的故事中。


    “内阁和太后紧急商议,选了当时还为兴藩世子的圣上做皇帝。诏书上写的伦序当立,实则看圣上在众藩王中年纪最轻,最好掌控。”


    “彼时,老王妃因生产时血崩过世,老王爷哀悼亡妻,不久亦过世。圣上幼冲,失祜又失慈,以世子身份独自主持王府诸般事务。两年,便练就一身政斗斡旋的好本事。因而以后做了皇帝也不怯阵,与太后和朝中大员斗得有来有回,不落下风。”


    “京城是一个充满富贵与诱惑的凶险之地,不仅有暗地里的阴刀子,还会遭遇直接的刺杀。我随圣上来京,当仁不让,替圣上抵挡了多次刺杀。圣上与我武艺相当,也数度从刀尖上救过我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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