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不愿,您也不会放我下去,我会白白吃更多苦头,我才没那么傻。”
“聪明人。”
函徵称赞了句,“确实是在回京的路上。”
“您的事办完了?”
“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回宫料理。”
弦姒不由得问起京中情况,原来自从姜道清被擒后,姜家如大厦倾颓,家中子弟、涉事官员全部入了大狱,外戚的毒瘤终于被剜掉。毒瘤长久盘踞,百废待兴,朝廷官位空缺,事情千头万绪,函徵应该很着急回宫。
回皇宫,对弦姒来说又悲又喜。
她道:“圣上这些日辛苦了。”
“过来。”函徵道。
弦姒来到他身畔,被他一把拽入怀里。月光清寒,沉沉夜色挡住了他半张脸,黑暗将他们包裹。夜风簌簌,裹挟着潮湿和寒凉,盛满了长袖。船在航行,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若即若离,在一轮大得吓人的月亮上,浪花舔舐着船壁。
接触到他健硕的胸膛和体温,弦姒绷紧身体,这是多年来面对他的一个下意识反应。
函徵冷冷剐着她的鬓,寒风中回荡着:“回宫之前,朕还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便知。”
弦姒略微不愿,怕又类似于湖心岛的地方。
灯火杳然,黑的像泼了墨。
长久困在巍峨深邃的紫禁城中,哪曾被河风吹透。
函徵缓缓靠近,给了她充足躲开的时间,弦姒却因走神没躲。
函徵遂心无愧疚地行杀生之举,先是给她漫长而坚定的拥抱,软化她的戒备心,使她进入状态。随即,捧起她目光盈盈一捧清水的脸。
这时弦姒感受到了危机,却太晚了。函徵左臂扣住她后脑勺,锁死后颈,右手掐住她前颈,如雷霆之势地吻下来。
弦姒被困在一小狭区域,根本躲不开,把骨头缝的力量挤出来了都推不开。阖上眼睛,是他强势的动作;睁眼眼睛,是他柔和而明亮的眼。
“呼,呼……”弦姒猫着腰。
他怎能随时随地做这种事?
函徵擦了擦被她沾染的唇脂,好整以暇伫立在旁,“至于?又不是要你命。”
“您就是要了我的命!”弦姒恨恨强调,哪有这样用吻折磨人的。
函徵奚落,懒得争辩,左右好处已到手。
他揽着她回到内舱,免得柔弱的她染了风寒。弦姒见暗处凛然的全是侍从,方才那一幕定然也被看到了,不由得面红耳赤。
“圣上,您在外面,莫要随时随地亲臣妾可好?”
她半是叮嘱半是恳求。
“不好。”
越往北走,空气越干燥,水流也变得湍急刚硬,不似淮渚一带阴湿柔婉。
天亮时,船再次靠了岸,听周遭景色和百姓口音,俨然已到了京畿附近。
紫禁城近在眼前了,弦姒却没直接被带到紫禁城去。
上岸后,又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曲曲折折,绕过街衢、乡镇、村庄,直直来到了荒郊野岭。弦姒坐在马车中,眼见着景色越来越萧瑟,对皇帝的恐惧又重新浮上来。
他不会是想找个地方灭口吧?凭他,赐死人何必大费周章,丢进河里喂鱼也就是了。而且昨晚他还吻她,感情还好好的。
弦姒心里胡乱猜想,函徵的手沉甸甸搭在她肩头,“别胡思乱想。”
马车又往前行进了约莫十里,弦姒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凑起来——这里,竟好似是柳家村,她的家,村口一处被拴牛绳磨坏的石碑还在,幼年她还在大槐树下捡过槐花充饥。
皇宫在民间采选良家子,充为宫女,那一年她还小小的。舅舅舅妈不愿让亲生女儿入宫为奴受苦,又贪恋采选所赐巨额银两,便将她这小累赘送入了宫。
“这里……”弦姒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函徵扬了下手,马车停下,口吻庄重:“三年前,你的舅舅舅母商途折戟,赔光家产,亲生女儿也被赶回娘家,如今一家窝在村尽头一处草房里,靠打山货为生。卿而今贵为皇妃,马上还会是……可算满载荣耀,锦衣而归,雪尽当年耻辱,还要见他们吗?”
弦姒遥想起当年在舅舅舅母家过苦日子,挨打挨骂,食不果腹,后来入宫过得再苦也没赵家村哭。
她眼圈泛红,恨意翻涌,“不,我才不要回到过去。先考先妣死后,他们吃绝户,不情不愿养了我几年,根本不算亲情。从他们把我卖了那一刻起,就彻底恩断义绝了。我……”
函徵不等她情绪崩溃,便扣住她腰牢牢按在怀里,如渊深如岳宽的怀抱,以温暖隔绝往昔苦痛,拂净了泪水:“别怕,朕在。”
弦姒伏在他衣襟深处,眼角泪濡。
缓缓的,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内心深处,鲜为人知的霉暗角落似乎被烛亮了。
其实柳家村还有一处遗迹可供停留——姑且称为遗迹,因为房子的主人在高中进士后就搬走了——柳生的家。柳家是邻居,和弦姒住得很近,一度还有过婚姻之约。
函徵是绝对不会让她忆起柳生的。
马车继续行进。
再停下来时,荒凉的景色更胜一筹,野草已有半人高了,蜜蜂野蝶翩飞,横七竖八埋着坟包,风雨侵蚀,破败不堪,白骨展露,浑然是个乱葬岗。
即便是白天,熏天的晦气也让人望而却步,到了夜里必定磷火飘飘。
帝王微服驾临,山间被提前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
弦姒忍不住靠他身畔近些,荒野孤坟的,着实瘆得慌。
“臣妾求您回去。”她真的过意不去了,圣驾焉能屈至这种地方。
函徵却摇摇头:“朕既是天子,阳气充沛,也是男人,你的丈夫,不必怕。”
他冷冽端正的手,骨线灵力流畅,有种出奇的镇定人心的作用。
弦姒忧郁道:“这是什么地方,谁的坟。”
“你父母的。”函徵抱了抱她,道,“你嫁给朕,总得告禀父母。朕知你那黑心肝的舅舅舅母并非你的亲人,今日便陪你祭祀亲生父母的坟。事隔经年,朕命刑部仵作去查,费了周章才探知你父母埋骨之所。亲自看他们一眼,卿可心安矣。”
弦姒怔怔眨眨眼睛,千万言语堵塞在心口,只觉喉头哽得厉害。
卫凛适时从马车车厢中捧来鲜花和祭品,函徵亲自接了,一手牵着她:“走吧,上山。”
徒步上山,方显崇敬。
弦姒眼角闪现着微亮的泪痕,身体被一阵阵剧烈的情感刺穿。
“函徵。”
她忽然直言不讳地呼唤帝王大名。
函徵停滞,回过头来。
“你已经得到了我,何必做到这般?”她嗓子酸哽快要裂开。
函徵默了默,他确实不是无底线的善男信女,赶路数个时辰巴巴祭祀白骨,不图钱不图色不图权,为了抹平她什么所谓的童年创伤。
他知道她看重这些虚无的东西,做到了,她会感动,会把一颗心都献给他,供他囚禁。所以,他去做了。
囚住一个人的身体用什么?用宫墙,用侍卫,用暴力,用绳和锁。
囚住一个人的心用什么?用名分,用爱,用谅解,用牺牲。
一个玩的是强硬手段,一个玩的是人心弱点,这是两种完全两个不同的玩法,恰如左眼和右眼,须双管齐下,没有哪个更重要之分。
当他将这两套玩法施加在一个人身上时,那个人想不沦陷都难。
函徵托住踉跄的她,还是那句大公无私的话:“弦姒,朕希望你漫漫余生活得快乐,而非行尸走肉。”
意思是,即便这是一场带有强制性质的爱,也希望让她找到意义。并且,他永不会让她看到他别有用心的阴暗面。
祭拜乱葬岗,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心理陷阱。
弦姒招架不住,真的招架不住。
函徵这种男人,他存心让谁爱上,谁必定跑不掉。
弦姒蒙着水濛濛的雾,道:“你带我去。”
“我带你去。”函徵试探着一步步牵住她的手,越过那些嶙峋的台阶。
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尸骨难寻,若非刑部经验老道的仵作,便是人皇的函徵也无法做到给她一场祭祀仪式。
可以注意到,函徵今日穿了玄黑素袍,全无纹饰,黑得像渊潭一样,本身就带有肃穆色彩。虽荒山僻岭,如身处庙堂一样庄重。
弦姒无法拒绝他这样又强又重的深情,不单她,天底下任一女子都拒绝不了。
人君亲自祭祀,何等开天辟地的荣光。
他就这么陪她来了,简简单单,低调寻常,连一丝做作的气息都没有。
弦姒五味杂陈翻涌,莫知滋味。
拐过弯,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坟丘赫然临于眼前,树荫掩映,幽静宁和,是处长眠之所,和乱葬岗的肮脏肃杀迥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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