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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朱墙婢色_旅者的斗篷箭头 第120页

第120页

    她立时就在想,所谓虚无缥缈“自由”重要,还是他重要?既然她爱他,为什么不能奉献一切呢?她希望君父无忧,却屡屡因私事给他添忧。与他此生决绝,真的是她想要的吗,何必非要争个两败俱伤的结局呢?


    她缄然注视着半敞的窗外的风景。


    池塘边,菟丝子完全依附乔木,两者长势俱佳。依恋沉堕,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坏事。


    听他的吧,无论怎样都好。


    她怕他。不仅怕他强势,更怕他卑微示弱。无需多说,只需他一记微愠的眼神,她膝盖就软得想跪在地上。


    如果他不虐她,她甚至觉得,一辈子平平静静跪在他膝下也是一种幸福。


    罢了罢了……


    就这么混沌下去吧。


    崔桂嬷正要下去换毛巾,此时忽闻圣上驾到,忙不迭跪了下去。


    弦姒亦猝不及防,跌跌撞撞地下跪,被健步如飞的男人一把捞起,“来,陪朕睡个回笼觉。”


    上朝的时候天才破晓,他下了朝刚回来。


    弦姒来不得站稳,就被函徵挟持着摔到了榻上。随即,他亦沉重地倾颓下来,倒在一堆被衾之间,满足地靠着她。


    弦姒手臂都挣扎不出来,画好的妆被擦花了,发髻也歪掉了,艰难地道:“圣……圣上,臣妾侍奉您更衣……”


    “就小睡一会儿。”他眸含诚恳,如同发烧者迷茫依赖的目光,软糯糯的。


    弦姒顿时心软,不再挣扎。


    “嗯。”她一动不动地任他挟持着当抱枕。


    函徵溢出几丝笑,蕴含幸福。连这么一小会儿他都要亲密接触,抛弃她完全是没影的事。


    弦姒本来刚敷完眼睛,气息清爽,此时被他弄得也有几分困意。


    二人硬是睡了一小会儿,再睁开眼睛,时间掐得不早不晚,还没到晌午。


    “过来。”


    函徵已经起了,坐在桌畔。


    弦姒揉了下惺忪的脑袋,踌躇地走过去,见他手心中正握着一只银色的长命锁。


    哑光足银的长命锁被打磨成饱满的如意云形,两条银链坠着,下缀四小铃铛,动辄哗哗轻响,錾刻浮雕四字 “长命百岁”。


    函徵抬手给她戴上。


    弦姒打量着心口前的长命锁,欲言又止,“臣妾又不是小孩子,为何要戴长命锁?”


    不会又是什么锁住她的手段吧?


    函徵摩挲着银锁的纹路,慢悠悠的,一本正经:“拖住你,免得阎王爷索了去。”


    弦姒承认近来咳嗽得多些,但是绝不至于被阎王爷索命,顶多也就是做个病秧子。


    “您未免严重了。臣妾错了,臣妾喝药还不行?”


    戴着这长命锁,她时时刻刻感觉勒得慌。


    “药当然要喝,长命锁也要戴着。银匠的工艺不错,且当普通饰物。”


    被她用药倒枯的兰花已被丢掉,换成了他给她插的狐尾百合。百合剪根茎,依水生存,新鲜切断,没有土壤,这下看她还往哪里呕药。


    补药被重新端到她面前,这次,函徵亲自看着她喝。


    弦姒抿了抿舌头,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没得选。因为药已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她被药恶心得想吐,费了好半天劲儿,才咽下去。竭力挤出一个微笑,不知不觉讨好他。


    “臣妾都喝完了。”


    “乖的。”


    函徵剐了下她鼻尖以示嘉许。


    他拿起一颗甜甜的荔枝递到她唇畔,弦姒张口,吞了下去。


    “朕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他发誓。


    她真的可以,永远相信他。


    除了自由之外,任何事他都能给她。用他药的那段日子,弦姒的咳嗽曾得到过遏制,一停药病情就反复。


    炼丹,最讲究的诸般元素调和。相似的医理用在她身上,他也能给她调理得好好的。


    弦姒今生出宫无望,与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懒得去反抗他。自己吃苦头不说,渴求的东西也得不到。


    皇后之位奉至她面前,不远的将来,将举行一场史上最盛大的封后仪式。


    他作为皇帝,也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当新郎官,之前的娶姜氏的时候,洞房花烛被他用修道的借口糊弄过去了。


    弦姒也知趣地不再跟他要什么自由、权利,能活着就很好了。


    他的忌讳,她不碰。


    ……


    蹉跎了大半年多,封后之事终于提上日程。


    由于姜氏一族谋反,先皇后姜氏畏罪自裁,后位被废,不被承认,所以宸妃弦姒以“元后”的名义登临后位,是皇帝的元配、元妻,而非继后。


    此举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员的激烈反对,宸妃出身本就寒微,一介宫女,到一代皇后,恐怕她消受不起这样丰沃的福分。即便要封元后,也该寻家世良好的淑女。


    大臣们的口诛笔伐全白费了。


    圣上早为宸妃废黜了后宫 ,扫清了外戚,定制了凤袍,装潢了宫殿。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圣上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君心似铁,坚如磐石,非卿不可,转移不得。


    众臣真不知道宸妃有什么魔力,能死死拴住君父的心。


    事实上,不是宸妃拴住君父,而是君父拴住宸妃。


    他们二人互相拴住对方,早已分不清恩怨了。


    毓德宫,淅淅沥沥下着雨。


    飘忽不定的缭绕云丝,氤氲在灰白的天空中,阴郁而落寞。


    燕子成群结队在黄琉璃瓦间盘旋,像正在寻觅躲雨的所在,燕尾灵动。


    苍穹低垂,大蜗牛缓缓爬行在被洗得刷亮的树叶间,留下一道透明的痕。


    飞檐斜斜割开青灰长空,滴沥着雨丝。年轻的帝王伫立在层层铺展的金瓦檐下,望着雨出神,静寂萧散,青衫微湿,没有任何表情。


    他喜欢这样望着雨。


    因为雨静,心净,能抽丝剥茧地看清楚尘埃背后的东西。


    雨滴从高空化为椭圆,坠碎在地,激起雨尘和涟漪,一滴又一滴,单调而冷酷的节拍,仿佛永无止境。


    他的算计也像一滴滴的雨,永无止境。


    从偏僻藩国世子一路走来,文治武功俱臻极盛的君父,似乎什么都得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得到,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天上的乌云逐渐凝聚成漩涡,他就静静站在暴风雨中央。


    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也很累。


    忽而,一件长袍披在他肩头。


    函徵回头,姑娘苍白而美丽,如一捧新鲜的狐尾百合,瘦弱的手臂正费力地搭在他高大的肩膀上,黝黑的眼如黑葡萄籽,脖颈还戴着叮当作响的长命锁,正是弦姒。


    “圣上。”她内敛地道,“雨大了,您怎么在这里?”


    这还是她半年以来第一次主动亲近他。披风柔软的质感,她近人的态度,一如多年前她当御前婢女时,毫无隔阂地为他披一件衣裳。


    函徵抓住她试图抽走的手,温柔沁润着周遭的雨风,“你醒了。刚才见你睡着,朕才在外面站会儿,未曾打扰你。”


    “臣妾早醒了。”饶是在睡梦中,弦姒也能感知他的目光。


    函徵贪恋凝视着她被雨色映得发青的面容,只觉得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说不尽的爱。他轻轻抚摸,似对一件稀世珍宝,害怕碰碎,害怕失去,道:“弦姒,今日为何对朕这么好?”


    弦姒怔忡,不知怎么回答。


    醒来时,她望窗外望,瞥见人皇之极的他独自站在萧瑟的雨中,孤独一层泛过一层,心里滋味莫名,便鬼使神差地想拿衣衫给他披上。


    可能经历了这么多,她做婢女骨子里照顾他的习惯,还没褪去吧。


    “臣妾,对您很好吗?”


    披一件衣裳而已。


    换句话说,平时她对他很不好吗?


    ……明明是他对她不好。


    函徵揽住她,深邃的温柔,小心翼翼地祈祷:“以后能不能每日都对朕这么好。”


    他不似在和她说话,而像在恳求神明。


    弦姒踮着脚尖,双手耷拉着,任由他抱着,雨雾将二人打湿。


    人世间被悲哀的事,莫过于被同一个男人绊倒无数次。被他虐了无数次后,她还是初心不改,情迷仇虏,被仇虏强制,生出畸形情意。


    她没救了。


    他哪里不好呢?她其实也说不出。他有高大英俊的皮囊,健硕的身材,用情专一,聪明谋略,洞明人情,除了……可怕的偏执弄得她喘不过来气,堪称完美。


    怪不得是她当年一样看上的人。


    关键是,这爱是充满强行横夺意味的,她想逃也逃不走,只能认命。


    硬说的话,这是一段孽缘。


    “臣妾不知道,怎样才是对您‘好’。”


    长久以来,她一直分不清他迂回出奇,城府难窥的脾性。他在她眼中像个谜。


    函徵溢满了微笑,“每天多爱我一点。”


    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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