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权力与身份上,你高高在上,风光无限,可在感情上,你与路边的乞丐残疾有何区别?”
陆凛沉默片刻,喂她喝完药,又伺候着她躺下,替她掖好薄被。
赵氏静静躺着,疤痕交错的脸上瞧不出任何情绪:“就像你囚禁着我,强行将我留在你身边,想要从我身上得到某些东西一样。”
“都是徒劳。”
陆凛起身拿了火折子,将房间各个角落的灯盏点上。
他重新坐回床边,静默不语。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放大,密不透风地盖住了床帐内的狭窄空间。
赵氏平静地望着他,又忽然生出几分讥笑来:“真是蠢货一个,有什么可难过的?”
“不被人喜欢,对你来说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吧?”
“放眼整个北境,也不会有好人家愿意将姑娘送到你跟前来。”
话音刚落,陆凛的眼睫便跟着颤了颤。
他记得,姜绾也说过类似的话。
“母亲,待在我身边,便如此难受吗?”他忽然开口,嗓音哑然,漆黑的眸中难得露出些稚气的疑惑。
仿佛一瞬又变成了那个十岁的稚童,无力,无措,面对困境不知如何自处。
赵氏幽深的视线凝在他眉眼间,有一瞬晃神。
到底是亲兄弟,眉眼总有相似之处。
她的晏儿若是还活着,约莫也该有这么大了……
赵氏收回目光,语气森然:“从前是挺恶心的,不过如今隔三差五便能瞧见你这副如丧家犬般被情爱所伤的蠢样,倒也挺有趣。”
陆凛绷紧的后背塌陷,伏低了身体,枕在赵氏手臂上。
赵氏手臂僵住,而后抽回袖子,往床里侧挪了挪。
陆凛维持着趴在床边的姿势没动:“母亲,我以为她心悦我的……”
“我待她好,护她如明珠,可她反倒避我如蛇蝎。”
“我不明白。”
“母亲,我实在不明白……”
他像幼时那样,碰到不懂的问题,总是下意识来寻母亲。
赵氏抿着唇不说话,目光落在趴在床边的脑袋上。
她的儿子,自降生起,便有着一头极为柔软细腻的头发。
人家说,若是孩子头发细软,那便是个天生温和柔软的心肠。
她和相公因此厌恶他,为了扭转他那副柔软的骨性,自小不知对他多严苛。
自他出生起,便轻易不让人抱他。
饮食有节,行动有序。
也许是他天性敏感,知晓他的父母对他没多少感情,于是自幼时他便极少哭闹。
少喂了没吃饱,多喂了撑到吐,他都不哭不闹,格外听话。
仿佛天生便会看人脸色似的。
这也使得她与他父亲越发厌恶他的性子。
陆家的孩子,天生就不该看人脸色,不该如此温和柔弱。
四岁时,他拿着断了绳的安魂鼓玩具来寻她,求她帮忙看看。
她第一次给了他一巴掌。
不到膝盖高点的孩子,被一巴掌扇得狠摔在地上,第一反应不是哭,而是扭头看她的脸色。
见她目露凶光和厌恶,便立时咬住了唇,止住了哭声,不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以为,他该吃足了教训,再也不会因着一点困惑和不解来寻她求助。
赵氏盯着趴在手边的那颗脑袋,眼神有些复杂。
夜色如水荡漾开……
*
“这水位太高了!在这修堤坝可不是易事!”工匠摆摆手,叫嚷起来。
“我觉得,还是寻一处低洼空地修筑水坝为佳!”
“还是在上游先截断河流,待此处水位下降了,再筑水坝!”
“引水灌田不是小事,可不能如此马虎!”
“谁马虎了?”
三四个图纸师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楚卓很是头疼,摆手:“行了!都安静些!侯爷还在呢,我看你们都不想活命了?此事争论两个月都还没结果,眼看马上八月,难不成还要挨到年底不成?”
几个图师听到陆凛的名头,才老实安分下来。
陆凛盯着河流,不知在想什么。
最终他们也没能吵出个所以然来。
陆凛一锤定音:“在上游拦截水位,七日后集结人手,开始动工。”
众人俯首:“是!”
回到军机营,四周很是安静,除了门口看守的人,几乎看不到打闹的人。
从前营中热闹,没有战事时,到处都有士卒在训练。
如今遣散半数人,又要抽调一支队伍去修水坝,一支队伍修筑边防城墙。
营中所剩之人寥寥无几,格外空旷安静,连脚步碎声都少了许多。
姜绾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坐在主帐门口晒太阳发呆。
一片空寂萧索的大营里,她是唯一那抹亮色。
像是在他营帐门口发芽的一簇小绿苗。
只是不如从前生机勃勃,有些蔫蔫儿地耷拉着,没精打采,格外可怜。
两边各站着个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既不许她离开军营,也不许营中其他男子离她太近。
宽大的营帐和两边高大威武的男人将她衬得小小一丁点瘦弱的人。
陆凛抿了抿唇。
他的绾绾实在娇弱又纤细,即便日日用牛羊肉和上等吃食精细喂着,也养不壮。
像是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她是不属于北境的娇花,永远无法在北境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他垂眸靠近,掩下眸中复杂意味。
“怎么一个人在这待着?”陆凛摸了摸她的脸。
这是两人吵架后第一次见面。
陆凛将营帐留给她,搬去军机营留宿已有数日。
整个大营都知道他们拌嘴,侯爷还被赶出大帐。
姜绾轻哼一声,躲开他的触碰:“兄长派人盯着我,不许我与旁人接近,我不一个人待着晒晒太阳,还能去哪儿?”
陆凛本想直接带她走,又回想起楚卓说的,要会解释。
他抿了抿唇,颇有些不自然:“我……这几日有些忙,看顾不到你,怕你遇险,只能让他们守着。”
姜绾心念微动,还绷着脸。
陆凛见她还不说话,便拉着她的手将人扶起来:“他们说你想入城逛逛,今日我有空,去吗?”
姜绾抿了抿唇,隔了这么多日,她早就不气了,只是两人几日没碰面,她觉得有些别扭。
但北境城她也确实是要去的,于是乖乖任他拉着走,也不反抗。
当初册封她为诰命夫人时,皇帝赐下来不少金首饰。
她想把那些东西全熔了换成银票。
其他家当也都换成银票,托付给崔娘子。
只要能托付出去,她便有法子在重生后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和好 陆凛揽着她
陆凛揽着她骑到铁头背上。
两人往城中去。
铁头刻意放缓了些速度。
姜绾看出来了, 也不说话,只绷着小脸,全然不管身后拥着她的人。
陆凛幽幽叹了口气:“绾绾……”
他将人搂紧, 下巴搁在她肩头:“我很想你。”
姜绾耳根泛红, 声音也小了几分:“青天白日的,兄长坐直些罢……”
陆凛抿了抿唇:“楚卓与我聊了许多,绾绾,我不知你从前受了那些委屈。”
“我自小……你是知道的。”
“我与你提起这些, 并非想要你同情我,而是……”
说到这,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清了清嗓子:“我……日后会尽量改,有事会与你商量, 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憋着。”
“绾绾,你教我,我会愿意学的,好么?”
姜绾耳根涨得通红,声音低低糯糯:“我教你什么啊……”
陆凛弯了弯唇角:“教我如绾绾这般, 坦率又热烈。”
楚卓与他说那些,他原是不懂的。
情爱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了。
他从不觉得他对姜绾是爱,也不觉得他需要姜绾的爱。
他只是本能的, 想要姜绾将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 想让那双茶色的眸中满是他的身影。
让他懂的,是元娘与张褚粱。
他们对他说,世上本没有性子完全契合永远都不吵架的夫妻。
两人的相遇相知,就像是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停磨合。
它们想要更贴近对方, 必须要抹平棱角,让彼此契合,嵌入到对方的身体里。
渐渐变成一块阴阳相合的八卦石。
就像天真烂漫的元娘,在遇到大事时会无意识地学着张褚粱沉稳冷静的模样去处理事情。
又像是平日沉稳坚韧的张褚粱,偶尔也会为了哄元娘,露出少年气的一面。
陆凛竟也开始期待,有朝一日,他的身上出现姜绾的影子,又或是姜绾的身上有他处世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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