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四人又闲聊了一会,随即说道:“刚护士和我说要去缴费,顾珩和我一起去,我就顺便先回去了,衣服都还没收拾呢。”
舅母拉着顾珩离开,穆小冉知道顾奶奶有话要说,特意给两人留空间。
顾奶奶拍了拍床沿,示意穆小冉坐近一些。穆小冉挪了挪椅子,靠到床边,顾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可手心是暖的,指腹上有一层常年做活磨出来的薄茧,贴着穆小冉的手背。
"小冉,"顾奶奶开口,声音不大,"阿珩他爸妈走得早,家里头什么底子,他这孩子嘴紧,怕是没跟你说清楚过。"
穆小冉刚要开口,顾奶奶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你听我说。"
“这个院子,是阿珩他爸工作时当年分的。地方不大,家里房产证在我屋柜子的隔层,你到家找出来,好好保管。家里也就只有存折上不到一千块钱。”顾奶奶说着,语气平静得像在数一件旧衣裳上的补丁,”阿珩这些年上班,工资不高,再加上你们结婚,家里花费不少,存款不多,你多担待一些。”
穆小冉愣了一下。顾奶奶笑了一下”他没什么大钱,可也没有窟窿。外头不欠人,家里有米有面,缸里有油。你嫁过来,日子紧巴是紧巴一些,可实打实地过得下去。"
顾奶奶的手收紧了一点,把穆小冉的手包在掌心里,"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心里有底。"
穆小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皱纹和老人斑,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可落下来的力度是温和的、确定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奶奶的手夹在中间。
"阿珩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以前是,以后恐怕也是。"顾奶奶的声音轻了一些,像风贴着地面刮过去,"往后日子长了,他要是又闷着不说,你多担待些,也替我多问一句。你问一句,他就说了。"
她说得很慢,像在把一样一样的东西从箱底翻出来,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些东西不贵重——几句叮嘱、一双手的体温、一段攒了半辈子的话——可每一样都在灯光下泛着实实在在的光。
“奶奶,”穆小冉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些紧,她清了清,”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一定会和顾珩好好过的。我们还想让你给我们带孩子呢!"
顾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比方才那朵在夕阳里开出来的花更舒展了一些,像一个等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落了地,轻轻一声,稳稳的。"那好。"她只说了一句,又拍了拍穆小冉的手背,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穆小冉又陪着顾珩说了好多让顾奶奶宽心的话,老人家被他们哄得高兴的不得了。在医院吃完晚饭,晚上回到家,舅舅和舅母正坐在堂屋里收拾行李。
舅母把换洗的衣裳叠好放进行李箱,舅舅坐在旁边喝茶,见两个人回来搁下杯子问了一句:”奶奶怎么样?"
顾珩说精神好了不少。舅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舅母在旁边把叠好的衣裳压了压,抬头对顾珩说了一句:”我跟你舅商量了,走之前再去医院看看顾姨。"
顾珩向舅舅和舅母表示感谢,第二天,顾珩借了辆三轮车送他们去火车站,行李捆在后头。
穆小冉站在院门口送,舅母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穆小冉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压得平平整整。她不由分说塞进穆小冉手里:”这是给你和珩娃子的。不多,你们刚成家,添置东西要用钱。”
穆小冉推辞,舅母按住她的手,劲儿不大,可攥得很紧:”拿着。珩娃子他娘走得早,没人替他张罗这些,舅母替他张罗。"
穆小冉仍旧不肯收,舅母攥着那包钱硬塞道穆小冉手上,“别推了,拿着吧,”穆小冉没有再推,舅母拍了拍她的手背。
到了火车站,扛着编织袋的、拎着网兜的、抱着孩子的,都在检票口前面挤成一团。舅舅利索的拿起行李箱,舅母则转身拉着穆小冉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那甜豆汤你记住了啊,红豆泡一宿,红枣去核,冰糖最后放。珩娃子不爱吃太甜的,你少放半勺。"
穆小冉点头,舅妈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要是他欺负你,你写信来,舅妈替你收拾他。"
穆小冉笑了,也低声回了一句:”他不敢的。"
舅妈拍了拍她的手,松开了,退后两步走到舅舅身边。
检票口开始放人了。舅舅走到检票口前又回过头来,这次他没有看顾珩,而是看了穆小冉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可穆小冉读懂了——那里面有放心、有托付、有一个长辈把家里最重要的东西交给另一个人的重量。
舅舅什么也没说,转回身把票递给了检票员,。
舅妈跟在他后面,走出两步又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手。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汇入了人群里,舅舅的背影不算宽,可走得稳。渐渐人潮很快把他们吞没了。
顾珩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出站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动。火车汽笛从站台深处传过来,呜呜的,长长的,像一条被拉细了又松开的线,穿过人群和晨雾,一点点散干净了。
"走吧。"顾珩说。
穆小冉嗯了一声,转身跟他一起往停车的地方走。她走过去坐上车斗,三轮车动了,车辙朝回家的方向碾过去,来时的水痕已经干了,找不到了。晨光从他们身后追上来,晒得暖洋洋的。
婚后的日子像一碗温过的米酒,初尝不觉什么,咽下去之后那股暖意才慢慢从胃里浮上来,后劲绵长。
顾珩每天早晨骑车去公安局,穆小冉去介绍所。两个人出门的时间差不多,有时候穆小冉走出去一段回头看一眼,能看见顾珩的背影还在巷口,正弯腰锁院门或者正跨上自行车,然后他会忽然抬头朝她这边望过来。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的晨光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又各自转头走了。
傍晚是两个人最常碰在一起的时候。顾珩下班比穆小冉早一些,有时候会在介绍所门口等她。穆小冉锁了门出来,看见他靠在墙边站着,两人一起去医院看顾奶奶,日子平淡且幸福。
一天从医院出来,日头尚早,西边的天果然烧了大半片橘红色的云,把整条巷子的墙都染成了暖橙色。她忽然把钥匙塞回口袋里,拉着顾珩往另一头走:"那去公园走走。"
城东那个小公园是前两年新建的,地方不大,几棵老槐树围着一片草地,边上有个小小的八角亭子。秋天傍晚的时候人少,偶尔有几个遛弯的老人,远远地走了过去。穆小冉和顾珩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风把树上的叶子一阵一阵地吹落,踩在脚底下簌簌响。
穆小冉走在他左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讲今天来了一对挺有意思的母子,顾珩听着,偶尔应一句"后来呢",多数时候只是听。
走到槐树底下的时候顾珩忽然站住了。穆小冉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他站在树影里,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光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穆小冉愣了一下,走过去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包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然后他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带,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小步的距离。
夕阳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远处有鸟叫,再远一点是下班的人骑车经过巷口的声音。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顾珩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嘴唇落上去的时候很轻,像在确认一件每天都在确认但每天都要重新确认一遍的事。
穆小冉没有躲,鼻尖蹭到了他的下巴,有些扎,他早上刮了胡子,可到了傍晚又冒出了一层细碎的青茬。她又靠近了一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和秋天傍晚干爽的风的气息。
两个人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动。偶尔有人从远处经过,脚步在石子路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们没有松开手。
等夕阳从从暗红色沉成蓝紫色的暮光,穆小冉才从他怀里退出来,伸手把他衬衫领口蹭歪的地方正了正:"回去了,天快黑了。"
顾珩嗯了一声,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么牵着走出了公园。暮色沿着他们身后的石子路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像有人把一天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点亮,沿着他们回家的方向,慢慢接上了巷口那盏路灯的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095 偷看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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