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听澜看着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方才因为动怒而微微泛红的颊色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从前没有这么仔细地观察过她,总觉得她是冷的,不动声色的。
可此刻她蹙着眉,和往日里那个永远清清冷冷的燕观霜完全不同。
他忽然觉得,她生起气来,比平时要鲜活得多,甚至有那么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可爱。
褚听澜收回目光:“好。好的。”
语气里的顺从让人很难把他和方才那个一剑劈碎石墩的人联系在一起。
燕观霜又转向燕栩:“还有你,下次早点给我说。亏我还称他一句先生,我呸。”
燕栩委屈地摊手:“是你说我不能在院子里喧哗的。”
燕观霜瞪了他一眼,燕栩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石桌旁安静了一会儿,褚听澜咳嗽了两声,朝燕栩使了个眼色。
燕栩立刻会意,放下茶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哎呀,师姐你们先聊,我先去练功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冲褚听澜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迅速消失在了回廊拐角。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暮色在檐角铺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燕观霜的肩头。
她站起来:“如果没事的话,我也回去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褚听澜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口。
“观霜,”他说,“等一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边角还微微冒着热气。
褚听澜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推到燕观霜面前:“这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桃花酥。他家的酥饼是沧澜城最好的,我去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燕观霜低头看着那只油纸包,边角的油渍微微渗出来,带着一丝甜润的香气。
她握着那只纸包,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把它推了回来:“我不爱吃甜食。”
褚听澜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有几分疑惑:“诶?燕栩不是说你最爱吃……”
燕观霜的指尖顿了一下:“他记错了。”
自那日见到褚听澜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她便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段感情。
她克死了父母,是天煞孤星,倘若褚听澜的父母得知这件事会如何?燕观霜不敢想。
巨大的自卑感裹挟着她,让她逃避褚听澜的好,可越逃避,心就越刺痛。
燕观霜道:“多谢你的好意,桃花酥你自己留着吧。”
褚听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那你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我就给你买。”
燕观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他,像是在辨认什么:“不必了,褚师兄。”
褚听澜愣了一下。
褚师兄?她平日都是叫听澜兄的。
燕观霜说话的语气也和平时不同,带着一种微妙的客气和疏离,像是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你是心情不好?”他问。
燕观霜往后退了半步:“没有。以后不必对我这样。我先走了。”
她转过身,衣摆扫过石桌边缘。
褚听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观霜,那日是你操控纸人给我送的手帕吧。”
燕观霜的脚步顿了一瞬,背脊有一瞬间的僵直。
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褚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而稳:“我都知道了。多谢你。”
他不知道燕观霜怎么了,只觉得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
自己在梦中日夜牵挂的姑娘就站在自己眼前,褚听澜一定要说出口,一定要让她知道,她的好,他全记得。
燕观霜听见褚听澜说的这些话明显一愣,而后她抬起脚步,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了。
天色渐暗,檐角挂着的灯笼被风轻轻吹动,光影在她身上晃了一下。
燕栩正在练剑,看见燕观霜低着头从他身旁经过。
他刚想喊“师姐”,就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他愣住了,师姐这是哭了?
他提着剑冲回石桌边,看见褚听澜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盒没送出去的桃花酥。
燕栩劈头就问:“你把我师姐怎么了?!她怎么哭了!”
褚听澜抬起头,脸上的困惑不比燕栩少:“观霜哭了?她没收我的桃花酥,说是不爱吃甜食。”
燕栩眨了眨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不对啊,我师姐最爱吃城南那家的桃花酥,前阵子还让我去排队买过,买不到不让我回家。”
此刻褚听澜全然想着燕观霜哭了,满心自责,他回味咀嚼着自己方才与她的对话,想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或是做的不好。
燕栩皱着眉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忽然停下来,一拍脑门:“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一脸“我破案了”的表情。
“我师姐一定是害羞了!感动哭了!你想想,她那种性子,从来都是她照顾别人,哪有人这么对她好过?”他把那盒桃花酥从桌上拿起来。
“而且你直接送,她怎么好意思收?给我吧,我今晚偷偷放她房间里。”
褚听澜站起来:“那就多谢你了。”
燕栩把桃花酥揣进怀里,拍了拍:“小意思。反正以后……”
他嘿嘿一笑:“我还得跟着褚七叫你一声大师兄呢。”
褚听澜看着他,没有否认。
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他抬手在燕栩肩上拍了一下:“那就拜托你了。”
燕栩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褚听澜已经接受燕栩喜欢自己小师妹的这个事实了,比起那个白渊,燕栩这小子,确实顺眼多了。
燕观霜此时还在房内,燕栩打算先把桂花酥藏在自己房中,等师姐何时不在,在偷偷潜入放置。
他让褚听澜在原地等他,燕栩实在是忍不住也待不住,他要同褚听澜一起回褚家,向褚岁揭穿白渊的丑陋面目。
燕栩回到房中,将那盒桃花酥仔细地放在了房内的桌案上,又用一方帕子盖好,像是怕落了灰。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妥当,才转身出了门。
天色渐暗,月光铺了一路,待燕栩走回院中的时候,脚步猛地顿住了。
褚岁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泣着。
褚听澜站在她身侧,眉头紧锁,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她肩上。
唐逸也来了,他站在一旁,面色不太好看。
燕栩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才走开这么一会儿,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白渊。
那厮定是趁自己不在,做了什么。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几步走上前,一把扶住了褚岁的双臂,声音又急又紧:“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那白渊欺负你了?”
褚岁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未干,眼尾泛着一层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像被雨打过的海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渺渺……渺渺失踪了。”
作者有话说:
出榜单啦 我来更新了 这几天存了好多稿~
第45章 云芷师姐死了? “娘!云芷
沧澜云家与其他三族不同。
族中弟子稀少, 统共不过六人,且无一例外皆是云家血亲,或是掌门膝下儿女, 或是旁支近亲。
长一辈的人常说, 云家是四大家族里“最像一家人”的门派, 弟子少,规矩严, 亲疏分明。
云家掌门乃是女子,辈分尊崇, 在四族之中自有分量, 便是褚掌门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因弟子少, 云掌门对族人要求极苛。
云渺渺虽年幼, 却承着云家阵修一脉的天赋, 不仅阵法精湛,剑术、符箓、药理也样样拿得出手,放在别家弟子中已是翘楚,偏生云掌门从不露半句夸赞。
她总觉得渺渺还能更好,还能再快,还能再稳。
云家家规森严, 严到骨子里。
那日他们从京城回沧澜,云掌门头一个接走了云渺渺,旁人只当是心疼女儿,带回去好生休养。
自那日起褚岁就再也没见过云渺渺,她后来几次去云家,都被一句“小姐病了,不便见客”挡了回来。
头一回她信了,第二回她有些不安, 第三回她心里已开始发沉。
明日便是云渺渺的及笄礼,褚岁早早备好了礼物,想陪渺渺熬过及笄前最后一夜,做第一个送礼的人。
褚岁捧着一只锦盒站在云家门口,反反复复问了四五遍,门内才终于松了口。
一个小丫鬟红了眼眶,低声说:“小姐失踪整整一日了,掌门一直派人找……沧澜城内外翻遍了,都没寻到。”
褚岁站在云家门槛前,手里的锦盒险些没拿稳。
她没说太多话,转身就去了唐家。
那时她还和褚听澜闹着别扭,白渊的事横在两人之间,她心里堵着气,不想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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