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渺渺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捂住了嘴,再看向褚岁时,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原来如此”的意味。
褚岁站在廊沿下,假装在看雨,但那耳根的红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燕栩拐过两条街巷,果见一隅檐下还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那是一间极小的摊子,缩在窄巷尽头,一柄油布伞斜斜地支着挡雨,下面摆着几只竹筐,筐里插着几排油纸伞,伞骨匀整,伞面光滑,像是才糊好不久。
一个老婆婆正弯着腰收摊,动作缓慢,一手扶着膝盖,一手去够插在筐里的伞。
燕栩几步上前,在那摊前蹲了下来:“宋婆婆,我就知道您还在这儿。”
老人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笑容来,声音带着温吞而亲切的调子:“哎呀,是燕哥儿来了。”
她唤他唤得亲近,像是自家孙辈一般。
燕栩伸手帮她扶住那只竹筐:“不是说了让您别这么晚还出来摆摊了嘛。您年纪大了,经不得凉。”
宋婆婆摆了摆手,口齿清楚,带着笑意:“我年纪大了,家中只剩我一个人。不摆摊多同人讲几句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闷坏了。”
她说话间手下没有停,将伞一把一把地收拢归整,动作虽然慢,却自有章法。
宋婆婆年过花甲,住在城南的旧巷里,家中冷清。
一双儿女早年去了京城,起初还有书信回来,后来便渐渐没了音讯,这些年连消息也断了。
丈夫前几年病故,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她一人。
她年轻时学过编伞的手艺,便以此谋生。
卖伞须得有铺面或摊位凭照,宋婆婆因无照摆摊,曾被管事的人驱赶过,燕栩正巧路过,替她说了话。
管事的人见是燕家的少爷开口,便不好再追究,宋婆婆便得以安安稳稳地在这条巷子里支起她的摊子。
自那以后,燕栩每月都会匀出一份月钱给她,从不让她知晓是谁给的,只让人放在她门前的石阶下,用一块石头压着。
宋婆婆起初还四处打听,后来便也收了,只是每日出摊出得更早,收摊收得更晚,说夜里怕有人淋了雨,若是她早走了,晚归的人可怎么办。
燕栩往她筐里看了一眼,油纸伞还剩了七把,整整齐齐地靠在一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钱袋,倒出几粒碎银来,搁在摊上:“婆婆,这些伞我全买了。”
宋婆婆愣了一下:“燕哥儿,你买这么多伞做甚?”
燕栩从筐中取出三把,握在手里,剩下的四把仍是放在那里:“我那边有四位朋友,买三把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心上人,也在那边。我买三把,这样就能同她一起打伞了。”
宋婆婆愣了一瞬,然后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叠成了褶:“燕哥儿喜欢的丫头,一定极好罢?”
燕栩握着伞柄,偏过头去看了一眼雨幕里褚岁站着的那条长街的方向,夜色和雨丝混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的嘴角弯了起来,点了点头:“对。她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宋婆婆笑呵呵地把那几粒碎银收进怀中,又拍了拍燕栩的手背:“快去吧,莫让姑娘等久了。”
燕栩朝她行了个礼,握紧了那三把伞,转身往雨里走去。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衣摆沾了泥也浑然不顾,兴是想着能与褚岁同搭一伞便欢愉罢。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在勤奋码字中 有在追更的宝吗?
第47章 不愿雨挨着你 这雨,我也
彼时褚岁站在廊檐下, 正踮着脚朝街口张望,便见雨幕中一柄靛青色的伞缓缓移近。
燕栩走近了,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两把伞, 一把浅青、一把淡赭, 齐齐地靠在肩头, 像插在竹筒里的画卷。
褚岁迎上去两步,目光在他手上扫了一遭:“怎的只有三把伞?”
燕栩面不改色地将那两把伞往她面前一递, 语气坦然,面不红心不跳:“我去的时候太晚了, 人家只剩三把了。”
他说完还微微耸了一下肩, 连眼神都没多眨一下。
褚岁低头看了看那几把伞, 便在心中盘算起来:“既如此, 我同渺渺一起, 你与唐逸一人一把。”
她想着自己与云渺渺身形纤小,同撑一把伞倒也宽裕,还能边走边说些体己话。
燕栩与唐逸虽不算是膀大腰圆之人,到底比她们姐妹两个宽敞些。
唐逸听了这话,几乎是立刻就开口了:“不成不成。”
他摆了摆手,语气认真得很, 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难题,“我近来这青莲剑使得不太灵光,正想找个机会向渺渺讨教一番。”
他说着还朝云渺渺偏了偏头:“正好趁这雨夜人少,边走边说,省得回去了又寻不着人。”
唐逸腰间的青莲剑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淑宁看穿了这人的把戏,想要开口。
唐逸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剑柄上,用心声给淑宁传达道:“你且安分些, 今夜准你挨着我睡。”
那剑身便果真安静了下来。
云渺渺也适时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温软:“岁岁姐姐,我也想自己撑一把,我……”
“我最近吃得太多了,身材有些圆润,同你一起怕是有些拥挤。”云渺渺实在想不出理由,蹩脚地随意编排了个不成文的,逗得燕栩忍俊不禁。
褚岁看了看唐逸,又看了看云渺渺:“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燕栩已经将手中的两把伞分别递向了唐逸和云渺渺,然后侧过身来,握住褚岁的手腕,往自己的伞下一带。
伞面在她头顶撑开,靛青色的油布遮住了细雨,也将她与檐下的灯火隔开了一小片私密的暗影。
燕栩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雨声盖过:“我就是想和你在一块。快走吧,待会儿雨下大了。”
褚岁被他拉进伞下,肩头几乎挨着他的臂侧,鼻尖蹿进一缕温热的气息。
是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和雨后青竹混在一起的清苦气味。
她偏过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噢。”
褚岁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耳根发烫燕,栩察觉到她那一点不自在,没有再说话,只将伞面微微倾了倾,遮住了她那一侧肩头。
雨很大,伞却不大。
两人并肩走着,燕栩比褚岁高了一个头,肩臂却时不时轻轻碰在一处,又分开,又碰在一处。
燕栩也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皂角香,像是从衣领深处悄悄渗出来的,被雨水润过之后愈发清透。
他走着走着,步子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方才还走在前面的唐逸和云渺渺,不多时便已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两柄伞在雨幕中越来越小,像两片被风吹远的叶子。
褚岁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余光瞥见他的伞始终朝她这边倾斜着,雨水顺着他那一侧的伞沿淌下来,将他半边衣袍都洇成了深色。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伞往你那边斜一点。”
燕栩没有动,他握着伞柄,步子依旧慢着,像是故意在拖延这条路的长度。
声音从褚岁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点笑意,又不像是在笑:“可能是我总想靠着你吧。”
他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其二,任何东西碰到你,我都觉得不舒服。白渊是一个,这雨,我也不愿它挨着你。我不愿。”
褚岁愣了一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不理解燕栩同雨计较的心思。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你这是什么心理。”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湿石板的闷响。
一辆马车从巷口疾驰而出,雨幕被车帘掀起的风卷得四散,几乎要撞上褚岁。
燕栩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肩往路边带了一步,将她整个人圈进了自己的影子里。
马车擦着他们身侧驶过,车轮溅起的水花打在燕栩后背上。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几乎瞧清楚彼此睫毛上氤氲的雨珠。
燕栩低头看她,褚岁的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没来得及从方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可那一点唇色在灯影里像一片被雨水润过的桃花瓣,带着几分不属于秋夜的温软。
燕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头便极轻地朝她的方向低了下去。
粉唇即将被他贪婪裹住之即,远处一道不合时宜的声响起。
“好巧啊,小师妹,我都从云家回来有一会儿了,你们怎的还在这?”
一道声音从几步之外的雨雾中传来,褚听澜撑着一把青灰色的伞,正站在巷口的灯影里。
这伞是云家掌门差人给他拿的。
雨夜起了雾,远远的褚听澜之看见有马车疾驰而过,看清了前边的人,却没看到两人此刻心下的波涛汹涌和燕栩方才疯狂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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