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的房间响起吹风机运作的声音，陆翊周从冰箱里拿了冰啤靠在沙发上，看不太神色，丛夏吹完，坐过去，将吹风机递给他。


    “你不吹？别感冒了。”丛夏认真地说。


    陆翊周斜过来一眼，短促一笑，“没这么弱。”


    他在挑衅她。


    丛夏：“……”


    他似乎得意了，笑起来，顺势抬手摸了摸丛夏垂在肩头的发丝，丛夏下意识闭眼，完全没想到，落在发丝的重量那么轻，动作那么小心，他那么宽大的手掌，落在头上，像是一片羽毛。


    丛夏只觉得有点痒。


    他抚了抚她的发丝，只是这样做。他面容平静，她看见晦暗光线中，他眸子里却翻涌着什么。


    这一瞬过了很久，周遭空气都稀薄了，良久，丛夏才听见他低声说：“是啊，都干了。”


    他声音略微暗哑，带着沙砾的颗粒感，吹拂进她的心头。


    丛夏点头，每次呼吸都似有千斤重，“嗯，干了。”


    “衣服呢？干了吗？”


    没待丛夏回答，陆翊周忽然俯身，气息包裹住她，浓烈的，热烈的，带着点酒的辛辣，还有烟草的气味，和他的一腔少年气。


    他抱着她。外面雨丝在落，天在变暗。


    她大脑瞬间变成一片白纸，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7章


    他抱着她。


    没有很用力，手指虚浮地搭在她的腰间，并没有落下重量，只是挨着衣服，仿佛真的只是单单在试探丛夏的衣服干了没有。


    他侧着脸，鼻尖和嘴唇挨着她的耳朵，她清晰地听见他每一次呼吸，或浓重，或浅淡，雨点般落在她耳畔，丛夏骨头都酥麻起来，心脏撞击着肋骨。每一次声响，都强烈地告诉她，要推开他。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要溺死了。溺死在这个湿热的，粘腻的，窒息的怀抱里。


    心里这样想，可身体却不听她的，丛夏一动不能动，她心脏在这一分一秒的流逝里，慢慢收紧，绞成一团。


    可实际上，这只是不到一分钟的事情，丛夏却有种把这一生都过完了的错觉。


    陆翊周终于放手，他直起身子，仿若什么也没发生，好整以暇地端坐着，他真的那样冷静镇定，游刃有余吗。


    他捞起茶几上的啤酒瓶，捞了几次才握住啤酒瓶身，仰头一灌，才发现酒瓶里空空如也，他半滴酒没有沾到，心里已然烈成一簇熊熊火焰。


    他瘫坐沙发，觉得闷热无比，随意扯着领口，目光看向前方，可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其实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的目光那样浓烈，像是那里有什么。


    再待下去是不行的。


    天色也不早了，雨丝还在飘，满天满地之中，日光完全沉下去，消湮于连绵远山之尽头。


    丛夏站起身来，起身过猛，膝盖碰到茶几，发出咚地一声，壮烈无比，丛夏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翊周视线移过来，他戏谑，“这么猛，等下茶几被你磕坏了。”


    丛夏眼泪都快要出来，现在又忍不住笑出来，于是又是笑又是哭，在她脸上演绎得生动。


    “先坐下吧。”陆翊周起身，跪坐在茶几下的抽屉里，翻找什么，终于找到一箱医药箱，翻出了一瓶红花油。


    陆翊周将这瓶红花油拿在有光线的地方，翻来覆去地看，丛夏都起初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直到他起身走过来，嘴里还叼着烟，并且喃喃道：“没过期。可以用。”


    随后，她看见他单膝跪在自己的身前，“坐着。把裤腿撩上去。”声音磁性，丛夏却听出一股温柔的错觉。


    她照做了。他的话总是带着迷人的魔力，随随便便就能引诱她。


    他将红花油倒在自己手上，那一瞬间，红花油辛辣刺鼻的味道充溢着整个空间，丛夏瞥见陆翊周微微蹙眉，显然，他也很不习惯这种气味。她回想起来，陆翊周其实是一个很挑剔的人，他的生活随意极简，但在某些事情上，又极其有原则，极其挑剔。


    就像他受不了红花油的味道，换做以前他一定不会把这种东西涂抹在手上，而现在他却这样做了，涂了满手，鼻尖全是挥之不去的味道。


    光线黯淡，他须得凑近才能看清丛夏膝盖上的淤青，他凑近，脸挨着她的白皙白嫩的腿。呼吸落在上面，湿热的。


    陆翊周开始将红花油按在她的淤青上，他说：“有点疼，忍着点。”


    丛夏没吱声，她闭眼，预想着即将到来的疼痛，以及即将到来的他的温度，这种幻想使得她的心脏跳得更快，好像要撞出来。


    可真正当他的手掌按在她膝盖上的时候，预想中的他的温度先到达，他的手掌并不似她想象中的那样温热，而是冰凉的，像是雨丝。


    他落下的力道也并没有那么重，是轻柔的，轻轻地一圈圈在淤青上打转，极其温和，极有耐心，力道循序渐进，缓缓递进，好让丛夏有个适应的过程，所以她并没有感知到真正的疼痛。


    “好了，应该可以走路吧。”陆翊周按完红花油，语气不正经，调侃她，


    丛夏撇撇嘴，把裤腿拉下去，“我没那么娇弱。”


    “没那么娇弱就好。”陆翊周起身，随手抽了几张纸擦手，擦得很认真用力，他真的很不喜欢那种刺鼻的药味。


    丛夏将裤腿完全放下来，也起身，“时间不早了，我回去了。”


    “嗯。怎么回去，要我送你？”陆翊周抬眼看她。


    丛夏说：“不用。只是雨还没停，借下你的伞。”


    “行，玄关那里应该有，你拿吧。”


    丛夏嗯了一声，换鞋，拿起玄关处那把伞，伞上面印着蓝白的小碎花，伞柄还缀着一条蓝色水晶挂件，即便在暗处也亮晶晶的。


    丛夏拿起那把伞。


    准备走时，陆翊周叫住她。


    “记得还伞。”


    丛夏笑了下，这次是无语的笑，门开了一半，外面的斜雨飘了几缕在她脸上，她说：“这是我的伞吧。这就是我的。”


    “你跟我还这么计较？”他斜靠在墙边，笑得不正经，一脸坏。


    丛夏说：“不是你计较吗？”


    “嗯，我就是计较。我也计较你。”陆翊周挑眉，声音淡淡的，有几分耍赖的意味，丛夏不和他扯皮，她转身迈入细雨中，身后隐约传来陆翊周渐渐被风消逝的声音，“记得还回来。”


    “记得回来x。”


    他后面好像还说了一句，丛夏没太听清，好像是这样，“记得回来。”


    不过丛夏猜测可能自己漏听了一个字，漏了一个“还”字。


    她身影渐入细雨中，仿若他声音还在耳边盘旋。


    记得回来。


    -


    深秋清晨，大雾一片，玻璃窗蔓着一层层薄雾，直到大课间的时候，太阳光斜斜照射过来，驱散了远近的雾气，世界明亮而清晰。


    跑完操大家陆续回到教室，几个穿着荧光橙色衣服的志愿者站在讲台上，等到人来得差不多开始宣讲他们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们是市里的环保组织的志愿者，和学校联动，现在要招募一批志愿者周六去梵静山参加志愿活动。这类活动就是市里要求，不是学校组织，学校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强制每个班级去一个人。


    志愿者讲明原因，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嘎然而止，他问有没有同学资源参加，教室静得落针可闻。


    “……”


    没有人愿意。


    恰好下节课是李建东的课，此时他正在抱着书本，腋下夹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等着，很快他就没耐心，嫌弃这几个人耽误了他的上课时间，直接走上来，从讲台上的抽签盒子里抓了一个名字上来。这个抽签盒之前是英语老师带过来抽签背英语课文的，后来被各科老师顺手拿来点人。


    李建东看了名字，无波无澜地说：“丛夏。周六你去吧。”废话一句不多说，“好，上课，还记得上节课讲了什么吗？再请个同学来复述一下。”


    丛夏还没从这变化之中缓过神来，又落入另一个变故，她脑子里飞速回想着上节课的知识点，一边空余去想自己被选中去当志愿者了。


    就在这周六，唯一的休息时间又要被剥夺了。


    来不及叹息。沈思俞假不经意地往后仰头，小声问丛夏，“普斯普斯，夏夏，选到你了唉。太惨了，我听说当志愿者就是去山上捡垃圾。我真的服了，校领导自己怎么不去捡垃圾呢？就祸祸学生。”


    “沈思俞。你来说说上节课讲了什么？”李建东的声音魔鬼一样响起，沈思俞几乎立马弹起来，“额，上节课讲了导数的应用和导数的几种变形……”


    下课铃声响起，沈思俞猛地松了口气，反过头来捂着胸口，“好吓人。肯定是我和你说话被盯上了，所以才点我的名。”


    丛夏心说这不是很明显？“其实你偷偷反过头来和我说话，也很明显。下次有事你下课和我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