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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页

    没事的时候,许从云就会一如往常,坐在瀑布下游的小溪旁垂钓,青鹤师兄则在一旁,望眼欲穿,每当看见钓上来一只小河鱼,青鹤便立马扑腾着翅膀,飞上去一口吞掉小鱼,完全不给小鱼放进木桶里的机会。


    林向遇闲着没事,也一旁看着,溪流潺潺,水草丰茂,周围竹林茂盛,正是入冬的时候,时常感到幽寒,可她还是乐意在旁边看着。


    这种时候,就不用去想什么过去和以后,只需盯着眼前的溪水,小鱼,还有如饥似渴的青鹤,风吹来气息带着草香,虽然以许从云这么烂的钓鱼技术,一天的都钓不上来几条,他和青鹤,却依旧耐心,珍重。每一次都凝神聚力,弄得在旁边打瞌睡的林向遇有些不好意思。


    她试着说话,问得很不着调,可每次不管多么无聊多么扯淡的话,许从云都那么认真地回答。


    这时,水面上终于有了动作,一条小鱼被带出了水面,青鹤蠢蠢欲动地扇着翅膀一跃而上,正要叼住小河鱼,却没想到叼了个空,青鹤砸吧砸吧嘴巴,露出疑惑的表情,它可能在想,这次小河鱼吞进肚子里怎么没味道呢?难道是自己吃得太快了。


    直到林向遇笑嘻嘻地抬手,提着小河鱼在青鹤面前晃了晃,青鹤立即跳起来,飞扑着翅膀去叨小鱼。林向遇笑着躲避,将这只青鹤溜来溜去,青鹤气得直想要叨林向遇,每次中途却又记起来许从云嘱托似地,探出去的鹤头又讪讪地收了回去,继续跟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左右溜着。


    林向遇突发奇想地问:“师弟,这只青鹤是你师兄呀?那师兄教过你什么剑法吗?”


    “没,没有……”许从云认真又木讷地回答。林向遇:“那你还叫它师兄,还给它抓鱼吃。”


    “可按照辈分来讲,它就是我师兄。”他低下头,羞怯地道。


    林向遇:“那你之前那个剑鸣山庄,是不是每个弟子都会发一只鹤师兄啊?”


    “不是啊,是因为它们比我更早入宗门。”


    青鹤还在围着林向遇手里的小河鱼转,林向遇依然不给它,一只直暗暗地趁许从云没注意叨着林向遇的小拇指,像是没吃饭一样的力度,似乎只是威胁威胁林向遇,可对林向遇完全没用。


    “你就给它吧,师姐。”许从云无奈道,“再不给它,它要气死了。”


    “好好好。”林向遇将小河鱼往空中一抛,青鹤随之一跃而上,在水上,转了一个圈圈,表演了一个杂技似地,扑腾起千层万层浪花,河水溅到了林向遇的身上,湿了大半,看着青鹤那微微“得意”的模样,林向遇不甘心地上前,抬手折了旁边的花枝,一扫,激荡起层层水花,直朝鹤师兄而去。


    鹤师兄也不甘示弱,被那“大浪”浇水了透之后,继续卷土重来,扑腾着翅膀,势要报方才之耻,好在林向遇躲得及时,只是在旁边无辜的许从云几乎被浇成了个落汤鸡,林向遇扑哧一声,笑起来。


    他憋红了脸,终于忍不住了地,也蹲在河边,举了一捧水,朝着鹤师兄泼过去,看那么一点水滴,不论是落在谁的身上都只是真正意义上的洒洒水而已。完全没有伤害力。


    林向遇走到许从云身边,道:“师弟,你这不行啊。看我的。”


    她上前,握住许从云的手臂,蹲下身,双手插进清澈的小溪里面,引着他抬手,朝着鹤师兄所在的方向,猛地一泼,瞬间,水花朦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握着他的手,是热的烫的,还微微僵硬着。


    林向遇看着鹤师兄扑腾翅膀跑远,她笑得天真,正要追上鹤师兄,手中星零水滴撒过去,正笑着呢,抬眼地下一瞬,那青鹤猛地撞到了一只手,被那只手牢牢地摁着,挣扎不得,它又老实下来。


    那撒过去的星零水滴已经收不回去了,点点滴滴落在了他的洁白的衣襟上,白玉脸庞上也有几滴晶莹水珠,缓缓往下滑着。


    林向遇怔住,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微微垂下了头。这些时日,明尧师兄一直都在。


    师弟太好,青鹤也很好逗,林向遇乐得同他们说笑,而相反地,这位明尧师兄就不是那么让人想要靠近。又冷又阴晴不定。林向遇完全捉摸不透他。


    师弟来了养心林之后,林向遇便时常同的师弟打玩闹,不太理会那位明尧师兄。而他,大多数时候也是安静的,再没有刚开始那般尖锐,那些刺,似乎都收起来了。他整日整日同林向遇一起待在养心林。


    从早到晚,总能看到他的身影,洁白的衣袍,眼睛上白白的白纱,安静地在一旁,专注地或是煎药,或是拣药,仿佛林向遇那一边的世界与他无关。


    林向遇回过神来,抬头,视线从他沾上了水珠的衣袍,移向他那水滴划过的冷硬的面庞,眼睛上的白纱宛若一条小溪在他那凹下去的眼,荡漾流淌。


    她听见他声音幽幽的,“师姐,需要疗伤了。”


    他是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的?林向遇惊奇地发现自己并不知道。


    低低地“嗯”了一声,无论如何,林向遇也得乖乖地听“医生”的话,胡乱地梳了梳自己湿成一缕缕发丝,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了明尧身后。


    天气一日日变冷,林向遇每次褪下上衣的时候,都总是忍不住浑身发颤,他应当感知到了,此后每次祛毒的时候,都在房间里,他提前烧好了跃跃的火焰,使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热得化开了。


    他摸着她背上,淋漓的汗液,一丝丝来回摩梭穴位,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师姐,很难受?很痛么?”


    林向遇垂着头,汗液滴下来,她抹了一下额头,艰涩地说,“只是热而已。”


    “那把火灭了?”他淡声询问。


    林向遇摇摇头,或冷或热的话,她还是宁愿忍受热,“灭了,冷。”


    “师姐还挺难伺候。”明尧言语中似有无奈。


    林向遇噎住了,想了想,报复性地答,“这么多天了,你难道才发现吗?”


    “也许吧。”


    事后,明尧将银针都拔出来,一一收起,火光将他冷冷的面庞找照得竟有几分柔和,“这火我施了咒法,你怕冷,它便不会灭的。”


    “你怎么知道,我怕冷的。”林向遇托着下巴,借着火光,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动作好似停顿了一瞬,好似又没什么差别,面色如常,甚至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林向遇依旧如此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一丝丝反应。可好似还是什么也没抓住,静了一阵,明尧道抬起头来,面对着林向遇的方向,“师姐,我只是个瞎子,并不是个傻子。这点观察能力我还是有的。”


    林向遇不轻不重地啧了一声。搞得好像她就是个傻子一样。


    明尧丢下这句话,背影消失在跃跃烛火之下,林向遇还盯着那个方向,感觉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偏偏刚才一时脑子懵了,什么都没说出来,让他给跑掉了。林向遇痛定思痛,记下了这个仇。


    躺在温暖的棉被里,林向遇不由得热出一身汗,她钻出被窝,外面狂风大作,竹影剧烈摇曳,她盯着映在窗户上的影子,想起那些年。


    严寒的冬□□近,有些冷是挡也挡不住的,狂野地席卷而来,林向遇身体在这种时候总是更弱。冷风一吹便要生上好几日的病,再加上妖毒的侵蚀,林向遇不再出门,连门都不愿意打开。锁在她那寸方之地。


    有时候躺在床上躺上一整日,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明尧日复一日地准时到来,令林向遇感知道时间的变化,没过几天,林向遇的面色消瘦,苍白,一点生气也没有,躺在床榻上,面对前来为她医治的明尧,她问他:“为什么,我感觉我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了。妖毒还没有祛除吗?”


    “你只是受了寒。过了这个冬天就能好起来的。”他道。抬手,在她额头探了探温度,细长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却没在说什么,而是又抬手,想要为她掖好被子。


    林向遇靠着在床头,这个房间不开窗的时候是那么幽暗,关上门窗,一丝丝光线都透不进来,只有火跳跃,跳得人心里晦暗。正如明尧所说,林向遇也知道自己是生病了,体寒再加上妖毒的侵蚀,让她有种一日比一日难受的错觉,每每妖毒发作,再加上整个人头晕眼花意识不清,林向遇有种自己在地狱里经受严刑拷打般的难挨。


    这些时日,她令许从云没有她的允许,不准进来。那只青鹤她也总是一靠近这里,就被许从云呵斥走。这个仿佛游离在整个世界之外的她小屋子里,有的,只有明尧出入了。日日如此,未有懈怠。


    若他仅仅是因为谭双一句叮嘱,就做风雨无阻地为她做了这么多,那他做得确实过了。


    林向遇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见到他来,打心底竟又觉着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张了张嘴,喉咙异常干涩,她低低地道:“水,想喝水。”


    他去倒了茶,她看见他的背影,每一步其实看起来轻松,可实际上,林向遇看得出来,每一步,都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摸索的小心翼翼。她深切地体会过失去眼睛的感受,自然能够一眼洞穿他隐藏在轻松下的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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