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遇才意识道,原来,她说的,温淮欠她一个人情,答应过她一件事情,原来就是这个。这种时刻,林向遇却莫名地问了一句:“你也有想要找的人么?”
闻言,见星怔愣一下,紧接着,笑了。只要想要,她要找的人,便能够很开心。她再次回到人间来,为的只是能够再次找到弟弟,她唯一的亲人。
见星转身踏上了那路。朝着漫天瘴火,朝着红菱剑而去。
李苇绝望地在瘴火焚身中大骂:“都这种时候,你还只想着你的红菱剑!老子都要死了。谁来救救老子——”
见星缓缓地走到李苇身前,垂头看他痛苦万分的模样,最后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只得用着暗淡的眸子,像个死人一样,盯着见星。看她,抬手抽出了别在他腰间的红菱剑,而那些瘴火顺着红菱剑一丝丝地往上爬,烈烈灼烧着她的手臂,她却依旧不放手。
许从云动了动,他放下了青鹤,也走向见星。青鹤只能缩着脖子,在旁边转来转去,一声声地叫着。
林向遇觉得他们都疯了吗?为了区区一把剑,要至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她上前一步,想要将人叫回来,“师弟!你要做什么?赶紧回来!”
许从云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没事的,我会没事的。”
“你傻了啊!怎么可能会没事!这是瘴火,不是普通的烈火——”林向遇嗓子都快喊哑了,可许从云,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仿佛一点也不怕那个所谓的瘴火。
见星忍着瘴火侵蚀的痛楚,将要抽出红菱剑的时候,转头,却见到许从云,这个她仅仅见过几面的人。对他的印象,只有安静,很少说话。
见星道:“你怎么来了?快走。”
许从云:“我过来帮你啊。”他还在继续往前着。他说得是真的。许从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像这样做。是因为他也需要红菱剑吗?他想要一定是因为这样。他只是怕她带不回去红菱剑他才要过去的。
可中途,狐妖突然暴起,猛地攻击而来,见星闪身,替他挡了一下。
人在他面前,被瘴火冲得血流不止,内里也许早就被瘴火冲的七零八碎了。
猝不及防地,人,就这样死在他面前,最后,见星将红菱见剑放到了许从云手中,对他道:“快走啊。反正我也是要死的。”
恍惚间,许从云看见了见星挂在腰间的玉坠,上面清晰地可着“见星”两个字样。被火光映着,晃眼睛。
瘴火,顺着红菱剑,顺着她的身体,一丝丝渗入了许从云的身体。这辈子,除了姐姐,还没有谁为他死过。他的心底掀滔天海啸来。但是也只是一瞬间。
狐妖彻底在失控边缘,周身瘴火大盛,转而又朝着另一面攻去,那里,是师姐所在的方向。
这一瞬间到来的时候,其实林向遇是没有那么怕的,强悍的妖力袭来时,她也做好了准备,温淮微微上前一步,将林向遇推开,林向遇哪里肯,“这次,你别想再次推开我。”
想象中的瘴火和强悍妖力,在中途便消逝不见了,散起来茫茫烟尘,烟尘之下,隐约是师弟的背影。
那狐妖喷来的瘴火,在许从云面前,丝丝消散,可他却好似完全不受瘴火的侵害。
林向遇看傻了眼,“师弟?你……你在做什么?”
许从云回头缓缓地道:“若是不这样做,师姐就有事了啊。”
林向遇结巴了,她不是问他为什么这样做,而是他怎么能够这样做?瘴火那么恐怖的东西,他是怎么能够让瘴火凭空消失的?太多太多疑惑,哽在喉间,她却一句话也问不出来,走到现在,她总是怀疑,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真的。
师弟,你到底是谁,还有着什么身份?
五百年前,第一次在不周山发现瘴时候,是翼族用自己的身体吸收了所有的瘴火,才使得整个妖族,以至于整个人族逃过一劫。
那个翼族小孩?林向遇猛然惊醒。五百年前,温淮放过的那个翼族的小孩,如果能的话,也应该活到了现在吧。
这只是猜想,林向遇并没有任何证据去证实,她已然冷汗连连,可转头,看见温淮脸色竟是比林向遇的更差,林向遇一颗心,又往下沉了沉。
只听见,许从云对着榴花道:“榴花,你太不听话了。我叫你永远地离开的。”
那只叫做榴花的狐妖竟真的回答道:“若不是我一路为你扫除障碍,你怎么可能这里。而且我现在没法控制我自己啊。瘴火再一次控制了我。原本,我只是想要过来夺取红菱剑,用它的力量来抑制我身上的瘴火。可来不及了。也没有用了。”
许从云:“反正你不是说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吗。瘴火又要来了。你想压制也压制不了了。”
“还不若先死一死。我先送你去解脱吧。”许从云道。
当年他不该救下这只狐狸的。他想。要不然,他也不会使用瘴火,叫瘴火控制了狐狸榴花,也控制了他,叫他们都沦为了执念的奴隶。变成了没有理智的怪物。
许从云亲手了结了榴花,狐狸榴花呢,也很听话很顺从,它早就不想要这样活着了。瘴火这个东西总是能放大人身上的一切执念,这也是当年榴花恨着少君的原因。她恨少君,只是因为当初在不周山天火之时,少君没有去找它,没有带着它一起走。明明,在那之前,它可是不周山最受少君宠爱的狐狸。
现在,在临死之前,榴花回想起来过往种种,才明白过来,那些恨不是恨,而是被瘴火无限放大的执念。而它是被执念控制的木偶人。如今,死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解脱呢?
榴花最后对着温淮和许从云各说了一句话,对温淮说得是,“对不住少君。”
对许从云说得是,“别找姐姐了,那只是被瘴火放大的执念。会将你变得不像是你的。”
这句话很轻很轻,只有许从云才能听见,那只小狐狸,临死之前,变作了小狐狸的原型,缩着毛茸茸的身体,用尾巴时不时地扫过林向遇的脖颈。最后,在许从云的面前咽了气。
流逝的瘴火,源源不断地灌入许从云的体内,而他呆滞的眸子里,投映出滔天的遇望。那欲望,翻来覆去,左右只有“姐姐”两个字。
许从云吹眼,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狐狸。许从云已然早就不记得自己五百年前,用瘴火救下它的时候,他们也是如今这样一副场景。而今,他早就不记得了。
所有善良,初心,全部都被心里的这个“姐姐”所挤占,除了姐姐,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温淮脑海里倒流出赤穹那一日的所有细节,许从云是当年那个人,在赤穹荒漠,用瘴火伤了他的眼睛,他骨节捏得发白,沉声问道:“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许从云愣神地缓缓回头,微微露出茫然的样子。
脑海里,重现的是五百年前那个雨夜,他被姐姐抱着,和许多族人一齐被拉到一个幽暗的裂谷旁边,绵绵雨丝落下裂谷无声,他看着族人,被一个个推下裂谷深处,他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身体本能害怕和抗拒,姐姐缩在角落,紧紧地抱着自己,喃喃地安慰他,“不要怕,姐姐在呢。”
姐姐的声音多么坚定温柔,可姐姐的泪却和雨丝一样,滴落在了他幼小的面颊上,他那时候连哭都不会。只是擦着姐姐的眼泪,问,“姐姐你哭什么,不要哭。”
“好好,姐姐没有哭,只是雨下太大了。”
他半信半疑,细雨连绵中,族人一个个被推下幽谷,他听见那些人将那个幽谷称作鬼蜮。听起来不像是好地方。要不然为什么大家都在哭。
终于有族人忍不住反抗,有的想要偷偷逃走,其他族人见了纷纷相仿,可没逃出多远,就又被妖主捉住了,妖血四溅,散在幽幽雨丝中,周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姐姐立马哭着捂住他的眼睛,后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周围,血腥味越来越浓。
声音嘈杂也混乱,突然,姐姐突然推开他,趁着混乱之际,将他推走,“快走,别回头。”
他被姐姐推了一把,止不住地想要回头,可每每这样想,总是会听见姐姐轻声说,“快走,别回头。”
他向来是个很听姐姐话的乖小孩,这次当然也不例外,当他跑到再也听不见姐姐的声音,耳畔却似乎还回荡着姐姐的“别回头”,于是他真的不敢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远,他以为很远,其实没多远,前方有一片林子,他小跑着钻进了灌木丛中,可在抬眼的瞬间,猛地对上一个人,一个看上去比他大一点的哥哥,许从云当时不知道害怕是什么,只会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敢动。
他再蠢也知道,自己若是被发现会死的,会像身后那些族人一样,鲜血化作雨丝飘下来。他那时候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直到后来,很久很久以后,许从云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又是哪个瞬间,他也知道了,当年自己出逃的时候,遇上的正是年少的温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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