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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页

    边聿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点了一下头:“好。”


    她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漾漾。”


    她转过身,弯着腰隔着车门看他,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我今天很高兴。”他说。


    迟漾看着他,嘴角噙着抹浅浅的笑容。


    她弯腰回去, 伸手把他大衣前襟拢了拢,然后在他唇上快速碰了一下。


    “晚点我还要处理一些公务就不陪你了, 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边聿珩轻揉着她的头,语气温和道。


    “好。”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院里走,听到身后引擎的轰鸣声慢慢低下去, 他没有立刻走,大概是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路灯下面,车灯亮着,透过挡风玻璃能看到他坐在驾驶座里的轮廓。


    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推开门进了院子。


    竖日下午,迟漾带边聿珩去了城南那家老旧的芭蕾用品店。


    那家店她十几年前就来过,门脸窄窄的,夹在一家修表铺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上的漆都剥落了半边,露出底下的铁皮。


    店主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太太,手很巧,能帮人改舞鞋的鞋楦,北宁芭蕾圈里的人都叫她陈姨。


    迟漾推门进去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声,陈姨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站起来:“漾漾?好久没见你来了。”


    “陈姨,我带我老公来一下。”


    边聿珩站在她身后,听到“老公”那两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


    迟漾感觉到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伸手往后够了一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


    陈姨戴着老花镜打量了一下边聿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然后点了点头:“长得挺高的。”


    又看向迟漾:“你要的那个东西我修好了,放了好久了,还以为你不来取了。”


    迟漾说:“我来了。”


    陈姨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捧出一只深蓝色的鞋盒出来。


    鞋盒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了,上面贴着一张小标签,用圆珠笔写着“迟漾”两个字。


    迟漾接过来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双浅粉色的芭蕾舞鞋,缎面已经泛旧了,后跟的蝴蝶丝带有一处被重新缝过,针脚又粗又密,跟旁边那些精巧的机缝线放在一起显得有点笨拙。


    那是边聿珩给她缝的鞋。


    十五年前她刚到东苑的那个雪夜,他替她解下脚上那双破旧的舞鞋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拿去修了。


    那双鞋破得太厉害了,鞋底都快磨穿了,但后跟的丝带被他笨手笨脚地缝了回去,虽然缝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结实。


    迟漾那双破鞋根本穿不了,缝也缝不好,边聿珩早给她买了新的。


    但她当时把这双破鞋留下来了,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都没舍得丢。


    去年她忽然想起来,拿去给陈姨看了看,想问问能不能把鞋面重新保养一遍,把那些旧痕处理得干净些。


    陈姨接了,说能修,但要好一阵子。


    她等了快一年,中间忙得忘了问,直到昨天决定不去巴黎后,她才忽然想起这双鞋还放在陈姨这里。


    迟漾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鞋面上那些被重新抚平的褶皱,缎面在指尖下泛着细腻的柔软。


    她把这双鞋拿起来,翻到鞋底,看到底部有一小片泛黄的痕迹,是很多年前她踩在雪水里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了。


    “我让你帮我修这双鞋,是想留着当个纪念。”她偏过头看着边聿珩,“但你当时缝的那几针我舍不得拆,就让陈姨尽量保留下来了。”


    陈姨在旁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这双鞋破成这样还能修,全靠底子没烂,你们小姑娘就是爱惜东西。”


    “漾漾,你当年来找我补鞋的时候还是个小不点,现在都结婚了。”


    迟漾笑了一下,把鞋子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抱在怀里。


    她转身看着边聿珩,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鞋上,神情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们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北宁午后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旧城区的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迟漾抱着那只鞋盒走在前面几步,然后停下来等他跟上,等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牵他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握紧了,拇指在她手背的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你为什么留那双鞋?”他问。


    “因为你缝了。”她说,“以前没人给我缝过东西。”


    边聿珩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但没有说话。


    他们沿着城南那条老街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刚冒出嫩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迟漾停下来买了两杯,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塑料杯壁上凝出的凉意。


    “你以前不喝这些。”他说。


    “那你别喝。”


    他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喝了第二口。


    迟漾看着他皱眉又继续喝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十五岁那年夏天,她买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边聿珩说他不吃甜的,她硬塞到他嘴边让他尝了一口,他皱着眉说太甜了。


    结果她转身去扔包装纸的时候回头一看,他把她那支冰淇淋吃掉了大半,被她抓到之后说“怕你吃太多闹肚子”。


    那时候她站在东苑的走廊上举着只剩一截脆筒的手,指着他说:“边聿珩你骗人。”


    他垂着眼把脆筒也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角沾着一点奶油,耳根那层薄红在夕阳下清晰可见。


    “你在笑什么?”边聿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漾回过神,发现自己嘴角确实弯着。


    她偏过头看他:“想起你以前偷吃我冰淇淋的事了。”


    边聿珩端着奶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偷吃,是你让我尝一口的。”


    “我让你尝一口,你把大半根都吃了。”


    “剩下半根你也没吃完,放回冰箱会化。”


    迟漾被他这个理直气壮的理由堵得说不出话,低头吸了一口奶茶,把笑闷在吸管里。


    他们走到街角的时候,迟漾看到路边那家花店门口的应季白郁金香开得正盛,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浅绿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她停下来看了两眼,边聿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松开她的手走进了花店。


    迟漾站在门外没跟进去,隔着玻璃门看他跟老板娘说了几句话,然后老板娘从桶里抽了几支白郁金香出来,用浅灰色的包装纸裹好,系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


    他付完钱走出来,把那束花递到她面前。


    迟漾伸手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几支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边缘那层浅绿色在午后阳光下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她说。


    “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到有人买,你多看了两眼,你应该会喜欢。”


    边聿珩语气平静,神情里却满是宠溺。


    迟漾低头闻了一下花束,没什么特别的味道,白郁金香本身香气就很淡,但指尖触到包装纸的时候感觉到纸上残留着店内空调的凉意。


    她抬头看他:“你会一直送我吗?”


    边聿珩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站的位置刚好逆光,脸部的轮廓被光线勾出一道清晰的边缘,他的睫毛在光里像是被染成了浅金色。


    “会。”


    迟漾抱着那束白郁金香,觉得自己心里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来她一直在计较的东西,其实他早就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答案,只是那种答案藏得太深了,深到她需要回头翻很久才能找到。


    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他。


    他的目光落下来看着她,她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碰了一下,嘴唇触到他下颌线那一道微硬的轮廓,感觉到他呼吸微微一滞。


    然后她退回去,把花束抱稳,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以前一样。


    傍晚,迟漾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在和缇娜的对话框里。


    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橙粉,暮色从落地窗边缘漫进来,把沙发扶手染成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转了半圈,然后又转了半圈。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缇娜,我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巴黎。”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浸在一种柔软的橙粉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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