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六点,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想着要不要把车顶扫一下。”
她看着他,晨光从玄关的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肩上, 把他深灰色大衣的面料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等她的样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十岁, 站在福利院门口冻得发抖,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看她。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人的轮廓会在她往后的人生里占据那么多页面。
“边聿珩。”
“嗯?”
“你今天这身打扮, 和十五年前第一次来接我的时候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像是自己也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件大衣后来穿旧了, 这件是去年买的,颜色差不多。”
她伸手把他大衣前襟的褶皱轻轻抚平了一下,手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停留了两秒, 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透过厚实的羊毛面料传递过来,平稳而有力。
“走吧。”她说。
车子驶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开又迅速重新覆盖。
迟漾坐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街景被雪雾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灰白色,路边的梧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积雪在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
“你记不记得我第一天到东苑的时候,也下着雪。”她说。
“记得,你穿了一双旧舞鞋,后跟的丝带磨毛了,脚背上还有冻裂的口子。”
她伸手搭在空调出风口上,暖风把她的指尖烘得微微发烫。
“你那天蹲下来帮我换鞋的时候,我紧张得不敢呼吸。”
“我知道,你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目光落在前方被雪覆盖的路面上:“在想你以后能不能别受那么多苦。”
她偏过头看着他,侧脸的轮廓被窗外灰白色的天光勾出一道清晰柔和的边缘。
“那你做到了。”
他没有回答,但迟漾注意到他弯了一下嘴角。
飞机起飞之后窗外的雪渐渐被云层取代,灰白色的云海在机翼下方铺展开来,像一片静止的雪原。
迟漾靠着舷窗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边聿珩伸手过来把她摊开的毛毯边缘掖了一下,动作很轻。
“你睡了?”她偏过头看着他。
“没有,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看你看着窗外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在想姐姐。她从没坐过飞机,她以前说想去看海,但一直没去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这次去海边的时候,你可以替她看一看。”
她看着他,舷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清晰。
“边聿珩,你说如果姐姐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她会高兴吗?”
“她写信给你的时候就说过,让你不要停下来。”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南方的海风带着暖湿的气息从廊桥入口涌进来,和北宁干冷的空气截然不同。
迟漾走出到达厅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温度弄得怔了一下,她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很薄,日光从云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好暖和。”她说。
边聿珩拎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大衣已经脱下来搭在臂弯里,只剩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
“这边的气温比北宁高了快十度。”
她沿着路边走了一段,停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
海平线被薄雾模糊成一道淡淡的灰白色边界,她以前只在电视和照片里见过海,真正站在海边的时候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
“它比我想象的大。”她说。
边聿珩把行李箱放在脚边,走到她旁边站在栏杆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
“第一次看海的人都会这么说。”
“你第一次看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以后要带一个人来看。”
她偏过头看着他,海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撩到脸颊边,她伸手别到耳后。
“那个人是我?”
“是你。”
他们订的民宿在一座小渔村的边缘,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种着几棵枝干歪斜的龙眼树,树荫下摆着两张藤编的躺椅。
站在三楼阳台就能看到海,海面在午后偏斜的日光里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斑。
迟漾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了很久,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边聿珩走出来站在她旁边,把一杯温茶递到她手边。
“你在看什么?”他问。
“在看海浪来的方向。”
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是桂花乌龙,和她在家喝的味道一样,“你带茶叶过来了?”
“知道你可能会想喝,顺手塞了一小罐在行李箱里。”
她端着茶杯站在阳台上,海风带着咸湿的气味灌进鼻腔,混着楼下院子里龙眼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边聿珩,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你会想住在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能让你每天看到海的地方。”
“那你会不会觉得无聊?”
“不会,只要你在这里。”
那天傍晚他们沿着海边走了一段,落日把海面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退潮后的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波纹状痕迹。
迟漾光着脚踩在湿润的沙子上,感觉到微凉的沙粒从脚趾间挤过,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她的鞋,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怎么不走?”她问。
“在看你的脚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串歪歪扭扭的足迹,被潮水冲刷过的沙面上每一道痕迹都很清晰。
“好不好看?”
“好看,像一串音符。”
她走回他面前,伸手把他手里拎着的那双鞋接过来放在沙滩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他的嘴唇被海风吹得微凉,但很快就和她的体温融合在一起。
她退回去的时候看到他的耳根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红。
“边聿珩,你第一次牵我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紧张?”
“第一次牵你手的时候,是十五年前你到东苑的第三天晚上。你做噩梦了,跑下楼来找我,我牵着你的手带你回房间。”
她愣了一下:“那天晚上我害怕得不敢一个人睡,你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
“你睡着之后,我握着你的手握了很久,直到天亮才松开。”
她站在暮色中的沙滩上,海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她伸手把手递给他,手指自然地嵌进他指间的缝隙里。
“那你现在不用等到我睡着了再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民宿的阳台上,月光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近岸。
迟漾窝在藤编躺椅里,身上披着他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羊毛面料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气,混着海风里盐分的咸味。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你会和一个你等了十五年的人坐在一起看海?”
他坐在她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以前不敢想,因为怕想了之后实现不了。”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实现的时候,比想象中更好。”
她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柔和了几分。
“边聿珩,你以后想我的时候可以直接说想我。”
“那我现在想你了。”
她在躺椅上坐直了一些,隔着两把躺椅之间的距离看着他。
“你现在在看着我,怎么还想我?”
“看着你的时候,也会想你。”他说,“想你以前的样子,想以后的样子,想你在海边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把他手里那杯凉茶接过来放在旁边的矮桌上,然后侧身坐进他躺椅里,靠在他手臂旁边。
他的手臂自然地圈拢过来把她拢在怀里,两个人在月光下的躺椅上挤成一个有些别扭但安稳的姿势。
“边聿珩,你那天说,如果我去了巴黎你就把老宅东苑那棵槐树砍了,是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那棵树不能砍。”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荡秋千的那棵。”
她在月光里弯了一下嘴角。
“那如果是别的树呢?”
“别的可以砍。”
她笑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chapter53 “喜欢过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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