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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页

    “走吧,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缓慢而规律的节奏。


    舞团的交流演出定在一月初,迟漾几乎每天都泡在排练厅里,《镜中》她已经跳了很多遍,但每次跳完都能感觉到一些细微的变化,像是同一支舞在不同时间里会呈现出不同的质地。


    边聿珩每天下午准点到舞团门口接她,有时候早到了会在车里等她,有时候她会提前结束排练看到他的车还没到,就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面站一会儿等他的车从街角拐过来。


    元旦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城南那家旧书店,陈姨正在柜台后面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看到他们走进来就笑着指了指角落里的那摞书。


    “漾漾,前两天有人送了一箱旧谱子过来,说是一个老舞者留下的,你看看有没有合用的。”


    迟漾蹲下来翻那箱谱子的时候边聿珩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翻页的动作。


    她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那是一本手写的舞谱,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致每一个还在跳舞的人。”


    她把那本谱子拿出来翻开看了看,里面的编舞风格和她之前见过的都不太一样,更注重肢体和呼吸之间的呼应。


    “这本我想买。”


    陈姨摆了摆手:“拿去吧,放我这里也是积灰。”


    从旧书店出来的时候她抱着那本手写谱走在前面,边聿珩跟在她身后,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她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走上来站在她面前,两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带我来这家旧书店的时候,我挑了多久?”


    “挑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买了一本绘本。”


    “那本绘本我后来送给了一个来舞团参观的小朋友。”她说,“因为我觉得那本书应该被更多的人看到。”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这本谱子呢?”


    “这本谱子我要留着。”


    交流演出的那天晚上剧场坐了七成满,不算爆满但气氛很好。


    迟漾在后台换舞鞋的时候手指很稳,缎面在她指尖下贴着脚掌的弧度服帖而熟悉。


    她走上舞台的时候幕布还没有升起,她站在侧台的阴影里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听到音乐的前奏从音箱里流出来,像水一样铺满整个舞台。


    她跳完了整支《镜中》,收尾的时候落地很稳,膝盖留了她习惯的弧度,整个人在追光里站了好几秒才慢慢收势。


    掌声从观众席涌过来的时候她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在抬起的时候扫过观众席第四排靠左的位置,边聿珩坐在那里,穿着她认识的那件灰色毛衣,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回到后台之后她坐在化妆台前拆盘发的卡子,门被敲了两下,她偏过头看到边聿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郁金香。


    她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花束,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边缘的水珠,像是刚从花店买来不久。


    “你什么时候学会从侧门进来的?”她问。


    “上次你说可以直接进来之后学的。”


    她笑了一声,然后把花束放在化妆台上,走回他面前攥住他毛衣的前襟把他往下拉了一点,偏过头吻住了他。


    他的嘴唇带着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的微凉,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松开他的时候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边聿珩,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舞团的后台给我送花?”


    “没想过。”他说,“但以前在走廊上看你练舞的时候,想过把花放在窗台上。”


    她退后半步看着他,舞台的余响和走廊尽头传来的喧闹声被化妆间那扇半掩的门隔成一团模糊的背景音。


    “那你下次可以把花放在窗台上,等我练完了自己拿。”


    “那你练完之后会看到吗?”


    “会,因为我每次练完之后都会走到窗台边喝水。”


    一月中旬的时候法院那边传来了判决结果。


    李警官打来的电话很简短,确认了涉案人员的罪名和刑期,语气平稳地告知她这个案件在司法程序上已经画上了句号。


    她挂断电话之后站在排练厅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然后把手机放回窗台上,走回排练厅中央继续把剩下半段走完。


    那天下午边聿珩来接她的时候,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系安全带,偏过头看着他:“判决结果出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没有多余的动作,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和预期一致?”


    “嗯,证据链完整,没出什么意外。”


    她伸手把安全带拉下来扣好,听到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边聿珩,我今天想去一趟城东,告诉我母亲这个消息。”


    “我送你去。”


    迟母那扇窗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边缘渗出来,在暗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分明。


    迟漾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楼道。


    迟母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只遥控器,电视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是一档晚间新闻。


    她看到迟漾的时候怔了一下,侧身让她进了门。


    迟漾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迟母在她对面坐下,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些。


    “判决结果出来了。”迟漾说,“涉案人员的罪名成立,刑期也已经定了。”


    迟母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她没有说话,但目光落在迟漾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姐姐的事,你查了很久。”


    “查了差不多一年。”


    迟母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继续跳舞。”


    迟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客厅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透进窗帘,在室内投下一层灰白色的暗光。


    迟漾站起来走到门边的时候迟母在身后叫了她一声:“漾漾。”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母亲,迟母还坐在沙发上没有站起来,目光落在茶几那道细小的裂缝上。


    “你姐姐以前说过,你跳舞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没在别人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我以前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现在大概知道了。”


    迟漾站在玄关的灯光下看着母亲,没有接话。


    “那你下次演出的时候,我可以去看吗?”


    “可以。”


    迟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迟漾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电视声音被调回了原来的音量,新闻播报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模糊而遥远。


    走出楼门口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圈里。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妈说下次演出的时候想去看。”


    “那到时候给她留一个位置。”


    她看着他在路灯下格外清晰的面孔,心里那些压了很久的碎片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地拢到了一起,边缘还有些参差,但至少它们不再散落得满地都是了。


    她伸手把他大衣领口翻折的边角整理了一下:“走吧,回家。”


    一月底的时候迟漾接到了一封邀请函,是北宁芭蕾舞团发来的,邀请她参加二月中旬的一场联合展演。


    邀请函上写着希望她能表演《镜中》作为展演的个人剧目,附了一段措辞诚恳的说明,说这支舞在上一场演出之后被几位业内人士注意到,认为它体现了当下青年舞者的创作潜力。


    她把邀请函拿给边聿珩看的时候他正在厨房切菜,放下刀接过来扫了一遍,然后还给她。


    “去吗?”


    “去。”


    “那到时候我给你留第一排。”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继续切菜的动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利落的声响。


    “边聿珩,你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等我跳完《镜中》之后要告诉你一件事?”


    他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我当初编这支舞的时候,以为是在给姐姐编一个收尾。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其实是在用这支舞重新认识自己。”


    她把邀请函折好放回口袋里:“现在这支舞跳完了,我发现自己还是想继续跳下去。”


    他放下刀转过来看着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柔和的白光。


    “那就继续跳。”


    展演前一天晚上迟漾在舞蹈室里最后走了一遍《镜中》,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边聿珩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


    她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微微的甜。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但和以前的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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