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与我平阳郡王府,与我儿常固,毫无干系。至于永昌侯府的家务事,本夫人不便插手,也懒得过问。净尘大师,佛门圣地,竟发生此等污秽之事,还请您妥善处理。”
她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李常固也止住了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屋内狼狈的晏玲和瘫软的王氏,以及门口震惊的众人,露出了一个极其恶劣的、胜利者的笑容,然后才晃晃悠悠地跟着母亲走了。
留下满院死寂,和永昌侯府母女,堕入无间地狱。
晏锦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手中那束野菊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她垂着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惊讶的且冰冷的锐光。
猎手,终于变成了猎物。
夜色深沉,大相国寺的后山风波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涟漪激荡,一时半刻难以平息。
但表面的混乱过后,是各方势力迅速而冰冷的切割与善后。
平阳郡王夫人带着李常固第一时间离寺,态度决绝,摆明了与此事再无瓜葛。
净尘大师亲自出面,将那位同样身败名裂、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侍郎千金悄悄送回了其家人所在的禅院,可以想见,侍郎府内必将掀起另一场滔天巨浪。
至于永昌侯府这边,王氏在丫鬟的掐人中和灌下参汤后,终于悠悠转醒,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让人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回府,一刻也不能在寺中多待。
这相国寺此刻在她眼中如同噬人的魔窟,多看一眼都觉窒息。
晏玲被几个粗壮的婆子用厚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架着塞进了马车。
她全程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不哭不闹,只是不住地发抖,偶尔从斗篷缝隙里漏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仿佛还没从那个颠覆她一切的噩梦中清醒过来。
晏锦则默默带着云屏,回到了自己的马车。
直到车轮滚动,驶离大相国寺那庄严的山门,将那片刚刚发生过惊涛骇浪的佛门净土抛在身后,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云屏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车壁上,大口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
“小、小姐,”她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晏锦的衣袖,眼中充满了后怕和难以置信,“大小姐和和那位赵小姐?她们、她们怎么会……”
她实在难以启齿,更想不通,大小姐不是去陷害小姐的吗?怎么最后陷进去的,成了她自己?还是以那种、那种骇人听闻的方式!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乎也很疲惫。
听到云屏的话,她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的墨色,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
“是她。”晏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王氏想用李常固毁我清白,我便让李常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微讥诮的弧度,“我原以为,李常固会找个男人,毕竟,那才是最能羞辱王氏,也最能让他自己出气的方式。”
云屏不解:“男人?”
“王氏不是一直拿他断袖这件事做文章,想用我来给他‘正名’吗?”晏锦淡淡道,“若他找个男人与晏玲‘有染’,那才是对王氏最响亮的耳光,证明她女儿的魅力还不如一个男人,也证明她所谓的‘正名’多么可笑。”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解气。
晏锦继续道:“不过,现在看来,李常固的报复心,比我想的还要扭曲一些。找两个女子……‘虚凰假凤’……”她顿了顿,语气微冷,“这比找个男人,更能彻底地、残忍地践踏晏玲作为女子的尊严,也更能让永昌侯府和王氏,沦为全天下的笑柄。毕竟,断袖之癖虽不容于也,但男子之间尚且有之。可两个高门贵女,在佛寺行此之事,闻所未闻,骇人听闻。王氏总拿李常固的癖好做文章,如今她自己女儿的癖好暴露于人前,且是以这种方式!呵,这报应,倒是来得又快又狠。”
第29章
晏锦说着, 心中也掠过一丝冰冷的快意。
王氏母女加诸在她和柳姨娘身上的痛苦与算计,今日总算讨回了一点利息。
看着晏玲身败名裂,王氏痛不欲生, 那种压抑已久的恨意, 得到了些许宣泄。
但快意之后, 是更清醒的认知和警惕。
“小姐, 那我们回府之后……”云屏担忧地问。今日之事, 虽然罪魁祸首是王氏母女自作自受, 但毕竟牵扯到了晏锦, 且彻底撕破了脸。
王氏醒来后, 岂会善罢甘休?回府之后, 等待她们的, 恐怕是比之前更加疯狂和隐蔽的报复。
“回府之后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晏锦重新闭上眼, 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王氏经此重创, 颜面尽失, 嫡女前程尽毁,她对我必然恨之入骨, 欲除之而后快。父亲那边恐怕也会因此事迁怒。”
她想起永昌侯那张永远以利益和颜面为先的脸。
晏玲闹出如此惊天丑闻,永昌侯府沦为笑柄, 与平阳郡王府乃至安阳郡主的关系也可能彻底破裂, 父亲定然震怒。
而自己这个“侥幸”逃脱、却见证了全部过程的庶女,在他眼中,恐怕也成了一个碍眼的存在,甚至是“不祥”的象征。
“不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晏锦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以前我们在暗,她们在明,处处被动。如今,她们元气大伤,声名狼藉,而我们至少暂时摆脱了嫁入平阳郡王府的危机,也撕开了她们伪善的面具。接下来的斗争,或许会更加凶险,但至少,我们不再需要一味隐忍伪装了。”
云屏看着自家小姐沉静而坚毅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盲目的信赖和决绝:“小姐,无论发生什么,奴婢都跟着您!她们敢来,我们就敢拼!”
晏锦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言。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车厢内只剩下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
远处,永昌侯府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那高门深宅,此刻在晏锦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压抑的囚笼,更是一个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战场。
永昌侯府,深夜。
本应是安寝的时辰,府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正处于暴怒边缘的主子。
正厅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昌侯晏宏远面色铁青,背着手在厅中来回疾走,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他刚回府不久,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关于大相国寺的种种不堪传闻,便如同跗骨之蛆般,通过不同渠道,争先恐后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版本虽有细微出入,但核心内容惊人一致——他的嫡长女晏玲,在佛门清净地,与另一官家小姐,行那“虚凰假凤”的苟且之事,被当场撞破!
“孽障!不知廉耻的孽障!”晏宏远猛地停住脚步,抓起手边一个官窑瓷瓶,狠狠掼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吓得侍立一旁的丫鬟婆子们齐齐一哆嗦,跪倒在地。
王氏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面如金纸,眼神涣散,仿佛还没从下午那灭顶的打击中完全回神。
晏玲则跪在厅中央,身上还裹着那件厚厚的斗篷,头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核桃,此刻正伏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敢放声,只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父亲!女儿冤枉!女儿是被人害的!”晏玲抽噎着,断断续续地申诉,声音嘶哑难听,“是……是晏锦!一定是她!是她害我!”
听到“晏锦”二字,晏宏远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安静跪在晏玲侧后方、同样一身狼狈、却神色平静得异常的庶女。
“说!到底怎么回事!”晏宏远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晏锦,你姐姐说是你害她,你有何话说?!”
晏锦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种混合着疲惫、委屈和难以置信的平静。
她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和“百口莫辩”:
“父亲明鉴。女儿、女儿实在不知道大姐姐为何要如此冤枉女儿。今日之事,女儿也是受害者。”她说着,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显得更加倔强可怜。
“今日午后,母亲带我们与诸位夫人小姐在听松轩用斋听经。大姐姐说闷了,想出去透气看景,母亲允了,让女儿陪同。后来大姐姐不慎崴脚,让女儿去前面寻歇脚处,女儿去了,未找到石亭,只采了些野花,回头便不见了大姐姐和另两位小姐。女儿心中害怕,循原路返回,却见静悟斋外聚集了许多人。后面的事,父亲想必也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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