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晏锦身上,这一次,充满了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王氏和晏玲更是目瞪口呆,如同被人当众扇了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心中却一片冰寒。怎么会……这个贱人!她怎么敢!她怎么会?!
晏锦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低着头,声音清晰而恭顺:“臣女不敢居功,只是见殿下发病,情急之下,想起自身旧疾,斗胆一试。幸得殿下洪福,太医妙手,方能化险为夷。臣女僭越,请皇上、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恕罪。”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情急救人”的初衷和“同病相怜”的缘由,又将功劳归于长公主的福气和太医的医术,姿态放得极低。
高台之上,皇帝的脸色依旧沉凝,但眼中的怒意已消减了些许,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一瞬。皇后则明显松了口气,看向晏锦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长公主被太医和宫女小心搀扶起来,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不少。她被搀扶着,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晏锦身上。
那目光深沉,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也有一丝病中的疲惫,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抬起头来。”长公主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清晰有力。
晏锦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恭谨地垂落,并不敢直视。
日光下,少女容颜清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沉静如水的从容气度,与这满场惊慌华贵的女眷截然不同。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而镇定,并无半分谄媚或得意。
长公主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你叫晏锦?永昌侯府的二小姐?”
“回殿下,正是臣女。”晏锦轻声应道。
“你方才说,你亦有喘证?”长公主问。
“是。臣女幼时体弱,曾患此症,后虽调养得当,少有发作,但身边常备此香囊,以防万一。”晏锦答道,语气平实。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又停留了一瞬,才转向身边的皇后,低声道:“皇后,本宫有些不适,想到偏殿歇息片刻。”
皇后连忙道:“皇姐快去吧,让太医好生照料。”随即又吩咐身边宫人:“仔细伺候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在宫人和太医的簇拥下,缓缓朝偏殿方向走去。经过晏锦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却并未再说什么,只留下一道绛紫色的、略显疲惫却依旧尊贵的背影。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似乎随着长公主的离开,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的心,都未能放下。
万寿节宫宴,尚未正式开始,便已波折横生。而永昌侯府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竟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闯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帝后重新落座,司礼官高声宣布宫宴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试图掩盖方才的惊惶。
然而,气氛已然不同。
投向永昌侯府席位的目光,变得格外复杂。
王氏强撑着脸上的笑容,拉着浑浑噩噩的晏玲回到座位,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猜疑,甚至……幸灾乐祸。平江侯府的势,似乎在方才那一刻,并未能完全庇护住她们。
而晏锦,则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由青鸾默默搀扶着,安静地回到了自己那个不起眼的位置。
她重新跪坐下来,脊背依旧挺直,微微垂着眼睫,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与她无关。
只有离得极近的青鸾能看见,小姐那掩在袖中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松开。
晏锦的心跳,其实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快。
方才的冒险,无异于刀尖上起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赌的,是长公主的喘证症状确实与她幼时相似,赌的是那香囊中提前备好的、研磨极细的草药粉末能起作用,更赌的是……长公主本人,以及帝后,在危急时刻,会优先选择“可能有用”的尝试,而非立刻治罪。
所幸,她赌赢了第一步。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长公主被扶去了偏殿诊治,太医诊断需要时间。
而自己递出的那个香囊,以及“同患喘证”的说辞,就像投入深潭的两颗石子,将会激起怎样的涟漪,尚不可知。
她能感觉到,高台之上,皇后娘娘的目光,似乎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也能感觉到,周遭那些命妇女眷们,低声议论的中心,已悄然从晏玲的丑闻,转向了她这个“胆大包天”却又“侥幸立功”的庶女。
“永昌侯府这个二小姐,瞧着不声不响,胆子倒是不小……”
“她说自己也有喘证?倒是巧了……”
“那香囊太医都说有用,看来是懂些医理的?”
“哼,谁知道是不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或是早有预谋!”
“嘘,小声些!没看见皇后娘娘都注意她了吗?”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在她周围涌动。
晏锦恍若未闻,只静静等待着。
她在等,等偏殿那边的消息,等长公主的反应,等……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最终会将她推向何处。
是福?是祸?
青鸾悄无声息地斟了一杯温茶,放在晏锦手边。
晏锦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润,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激荡。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御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太和殿前广场上的气氛在帝后的刻意安抚下,似乎渐渐恢复了万寿节应有的喜庆与祥和。
然而,那水面之下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男宾席上,与永昌侯晏宏远席位相近的几位同僚,已然按捺不住,端着酒杯,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容凑了过来。
“永昌侯,恭喜恭喜啊!”一位与晏宏远同在兵部任职的郎中拱手笑道,语气半是恭维半是探究,“没想到贵府二小姐,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妙人!临危不乱,胆大心细,更难得是这份仁善之心,关键时刻敢挺身而出,为长公主殿下缓解病痛。这份胆识与急智,便是许多男儿也未必及得上啊!”
另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捻须道:“不错。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突发喘证,当时情势何等危急!满座皆惊,束手无策。唯有令千金,能镇定自若,对症施以缓药,为太医争取了宝贵时间。此乃大功一件,亦是侯府教女有方啊!”
“是啊,永昌侯好福气!嫡女端庄,庶女……咳咳,也是兰心蕙质,各有千秋。”有人话到嘴边,想起晏玲那桩丑闻,硬生生拐了个弯,笑得有些尴尬。
晏宏远端着酒杯,脸上笑容得体,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复杂难言。
晏锦有喘证?他怎么不记得?印象中这个庶女自小体弱是有的,但喘证似乎并未听王氏或府医特别提起过。
难道是柳姨娘在时留下的旧疾,自己未曾留意?
可眼下,这些同僚的“夸赞”却如同温酒,暖意下藏着尖锐的试探。
他们夸的是晏锦的“胆识”、“仁善”,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他,永昌侯府刚刚又出了一桩“风头”,且这风头的主角,还是个庶女!
这与他原本指望嫡女晏玲在今日挽回名声的打算,可谓南辕北辙。
然而,无论如何,晏锦方才的举动,确确实实是“立功”了,至少在明面上,缓解了长公主的病痛,避免了宫宴上出现更不堪的场面。
帝后虽未明言嘉奖,但那份默许和未加怪罪,本身已是态度。
这对于近来因家事屡屡成为谈资、在朝中也颇觉尴尬的晏宏远而言,无异于一剂强心针,至少面上有光了。
他压下心头那丝怪异的违和与对王氏办事不力的不满,笑着与同僚应酬:“诸位大人过奖了,小女不过是侥幸,恰巧知晓些皮毛,又感同身受,情急之下莽撞行事罢了。能对长公主殿下略有助益,是她身为臣女的福分,亦是托皇上、皇后娘娘洪福,殿下吉人天相。”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将功劳归于天家和长公主自身,让人挑不出错处。
同僚们笑着附和,心中却各有盘算。永昌侯府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二小姐,今日之后,怕是要在京中贵女圈里,留下名字了。
女宾席这边,气氛更是微妙。
王氏和晏玲坐在席位上,如同坐在烧红的铁板上。
周围的夫人小姐们虽不再明目张胆地指指点点,但那偶尔飘来的视线,那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那意味深长的微笑,都像针一样刺着她们的神经。
晏玲死死低着头,面前的珍馐美味形同嚼蜡,她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在凌迟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名声和自尊。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晏锦!那个贱人!她凭什么!凭什么出这样的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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