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一怔,下意识道:“四皇子穿的是月白锦袍,腰系玉带……”
“还有呢?”晏锦追问,“四皇子今日可戴了玉佩?戴的什么玉佩?可戴了扳指?戴的什么材质的扳指?”
“这……”秋月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奴婢、奴婢当时离得远,看、看不太清……”
“看不太清,却能看清我与四皇子拉拉扯扯,举止亲密?”晏锦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犀利,“秋月姑娘,你这眼睛,倒是奇特。”
秋月脸色一白,急忙道:“奴婢虽然看不清佩饰,可、可四皇子的身形样貌,奴婢绝不会认错!”
“是么?”晏锦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秋月面前,蹲下身,与秋月平视,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压迫感:“秋月姑娘,我再问你。你说你是在太液池东侧假山后撞见我与四皇子私会,那假山旁,可有一棵古柏?古柏下可有一张石凳?”
秋月眼神闪烁:“有、有吧!奴婢当时惊慌,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晏锦轻轻一笑,“那我来告诉你。太液池东侧假山后,根本没有古柏,也没有石凳。那里只有一片竹林,竹林旁是一座凉亭。”
秋月脸色骤变。
晏锦继续道:“还有,你说你撞见私会后正要离开,却被我发现,我将你推入水中。那么请问,我是用哪只手推的你?推在你身上何处?你是面朝水面落水,还是背朝水面落水?”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打得秋月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额上冷汗涔涔。
观景台上,众人已经看出了端倪。
这宫女的指控,漏洞百出。
皇后目光冷厉地看着秋月:“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秋月浑身颤抖,忽然一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一物,塞入口中!
“拦住她!”长人生厉喝。
侍卫疾步上前,却已来不及。
秋月吞下那物,不过片刻,脸色便由白转青,嘴角溢出黑血,身子软软倒地。
她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晏锦,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二小姐!你好狠的心,奴婢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人已气绝。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宫女当众服毒自尽,临死前还不忘污蔑晏锦!
这背后之人,好狠的手段!
太医急忙上前查看,片刻后回禀:“皇后娘娘,此女服的是剧毒鹤顶红,已然毙命。”
皇后脸色铁青。
万寿盛宴,竟出了人命!
且这宫女临死前还攀咬侯府小姐,牵扯四皇子,简直是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
“查!”皇后一字一句道,“给本宫彻查!这宫女是何来历,受何人指使,一查到底!”
“是!”内侍领命而去。
皇后看向晏锦,目光复杂。
方才那一番问答,晏锦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这宫女的指控,漏洞百出,显然是在诬陷。
可人已死,死无对证。
许多事,便说不清了。
长人生忽然开口:“皇后,方才这宫女指控时,本宫一直留意晏二小姐的神情。她从头到尾,镇定自若,问话条理清晰,显然心中无鬼。反倒是这宫女,答话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最后更是服毒自尽——这分明是被人指使,事败后以死谢罪,还要拉晏二小姐垫背!”
她顿了顿,冷冷扫过在场众人:“依本宫看,这是有人见晏二小姐今日得了四皇子几句夸赞,心生嫉恨,故意设局陷害!其心可诛!”
这番话,掷地有声。
既为晏锦正名,又将矛头指向了“心生嫉恨”之人。
平阳郡王妃脸色微变,垂下眼帘。
其他几位方才落井下石的夫人,也都神色不自然起来。
皇后沉吟片刻,缓缓道:“皇姐言之有理。今日之事,疑点重重,这宫女死前所言,不可尽信。”
她看向晏锦,语气缓和了些:“晏二小姐受委屈了。起来吧。”
晏锦叩首:“谢皇后娘娘明鉴。”
她站起身,身形依旧挺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方才那一番应对,看似镇定,实则耗费了她大量心神。
王氏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怕的。
皇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永昌侯夫人也起来吧。今日之事,与侯府无关,你不必惊慌。”
这话,算是给了永昌侯府一个定心丸。
王氏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皇后娘娘!谢皇后娘娘!”
她站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还是晏玲上前扶住了她。
皇后又看向长人生:“今日出了这等事,宴席便到此为止吧。本宫累了。”
长人生颔首:“皇嫂辛苦。”
皇后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去。
诸位命妇纷纷起身恭送。
待皇后走远,观景台上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谁也没有心思再赏灯观景,都三三两两地准备离宫。
王氏紧紧抓着晏玲的手,脸色依旧苍白。
她看向晏锦,眼神复杂至极。
方才她为了自保,当众指认晏锦,如今真相大白,她心中既有后怕,又有尴尬,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这个庶女,今日展现出的镇定与机智,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晏锦却没有看她。
她走到长人生身边,深深福身:“今日多谢殿下为臣女作证。”
长人生看着她,目光深邃:“本宫不过是说了实话。倒是你,临危不乱,心思缜密,让本宫刮目相看。”
晏锦垂眸:“臣女只是不愿蒙受不白之冤。”
“不白之冤……”长人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路,你要小心。更何况无论如何,这个宫女死在万寿节,陛下那……”
长人生话未说全,但晏锦已然明白,心中一凛:“臣女明白。”
长人生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步辇。
晏锦与青鸾跟在后面,随着人流缓缓离开太液池畔。
夜色渐深,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晏锦走在宫道上,脑中思绪纷飞。
秋月!
这个宫女,究竟受何人指使?
指使她的人,目的是什么?是单纯要毁她清誉,还是要将四皇子也拖下水?
还有,那鹤顶红……一个尚服局的宫女,从哪里得来的这等剧毒?
无数疑问在心头盘旋,却找不到答案。
第46章
正想着, 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晏二小姐留步。”
晏锦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月白锦袍,玉带束腰。
四皇子李观复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正含笑看着她。
“参见四殿下。”晏锦福身行礼。
李观复上前两步, 语气带着歉意:“方才之事, 我都听说了。没想到因为我的几句夸赞, 竟给小姐惹来如此祸事, 实在惭愧。”
晏锦垂眸:“殿下言重了。是有人心存恶意, 与殿下无关。”
李观复看着她, 目光温和:“小姐能如此想, 我心中稍安。只是……”
他顿了顿, 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日那宫女指认你我私会, 虽已被小姐澄清,可人言可畏。为小姐清誉计, 下月初八升平宫小宴, 小姐还是……不要来了。”
晏锦微微一怔,抬起头。
四目相对。
李观复眼中满是诚恳, 似乎真的在为她的清誉着想。
可不知为何, 晏锦心中却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方才那宫女指认时,四皇子从头到尾未曾现身。
如今事情了结, 他却忽然出现,劝她不要赴宴……
“殿下好意, 臣女心领了。”晏锦缓缓道, “只是长公主殿下已经应允,臣女若临时不去,恐失礼数。”
李观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笑了笑, 语气依旧温和:“小姐说得是。那我便在小宴上,恭候小姐了。”
说罢,他朝晏锦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晏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青鸾在一旁低声道:“小姐,这位四殿下似乎有些奇怪。”
晏锦没有回答。
她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四皇子李观复,他今日的出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古怪。
还有那首《松风问月》……
晏锦忽然想起,方才秋月指认时,曾说看见她与四皇子在假山后拉拉扯扯。
可实际上,她今日唯一一次与四皇子近距离接触,就是在凤仪殿外回廊处,四皇子赠礼那一次。
而那一次,四皇子身边,明明跟着内侍和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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