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晏锦定是在外私会情郎,才惹来这般祸事;有人说四皇子英雄救美,怕是看上了永昌侯府的庶女;更有人将旧事翻出,提起王氏之死,说这是报应不爽,连带着女儿也遭了殃。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永昌侯府一早就收到了长公主府送来的东西——两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宫制的安神香,还有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送东西的嬷嬷传话说:“殿下听闻二小姐受惊,特命奴婢送来压惊之物,望二小姐好生休养。”
这话说得客气,可明眼人都知道,长公主这是在表态——她看重晏锦。
晏宏远焦头烂额。他一面要应付各方的打探,一面还要着手处理刺客之事。这一次,他不再像从前那般息事宁人,而是亲自去了京兆尹衙门,言辞强硬地要求彻查。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当街行凶,掳劫官家小姐!此等恶行,若不严惩,国法何在?天理何存?!”晏宏远拍着桌子,声音震得房梁都在颤。
京兆尹满头大汗,连声称是。永昌侯府虽不比从前,可到底是勋贵,且此事涉及闺阁小姐清白,又牵扯到四皇子,他哪敢怠慢?
查案的人很快派了出去。线索竟出人意料地清晰——有目击者称,那晚看见几个黑衣人往平阳侯府方向去了;又在事发地附近找到了几枚特制的飞镖,经辨认,与平江侯府护卫所用的制式相似。
消息传回,晏宏远脸色铁青。
果然是平江侯府!
他想起晏锦那夜哭着说的话,想起王氏的狠毒,想起平江侯府在朝堂上的弹劾……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晏宏远当即写了一份措辞激烈的奏折,直指平江侯府包藏祸心,残害姻亲之女,请求圣上严惩。
朝堂上又是一番风波。平江侯府自然矢口否认,反指永昌侯府诬陷。两府彻底撕破了脸,昔日姻亲,如今已成死敌。
晏锦在自己院中静养。
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窗外的阳光很好,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
流言她听说了,长公主的赏赐她也收了,父亲在朝堂上的举动她也知道了。一切都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甚至更好——平江侯府这口锅背得结实,父亲与王家彻底反目,她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也更稳固了。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小姐,”青鸾端着药进来,神色有些恍惚,“该喝药了。”
晏锦接过药碗,抬眼看她。青鸾肩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动作虽还有些不便,但并无大碍。只是她的神情,从昨天回来后就一直不对劲,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
“青鸾,”晏锦放下药碗,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青鸾身体一僵,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奴婢……奴婢……”
“说吧。”晏锦看着她,“这里没有旁人。”
青鸾咬了咬唇,忽然跪了下来:“小姐,奴婢……奴婢有罪!”
晏锦眉头微蹙:“何罪之有?”
“那夜……那夜奴婢突围去找救兵,其实……其实第一个找的不是侯爷,而是……”青鸾的声音越来越低,“是四少爷。”
“你说什么?”
“奴婢该死!”青鸾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情况紧急,奴婢想着四少爷在府中,武功又高,或许能救小姐。所以……所以先去了四少爷的院子。”
晏锦的心跳陡然加快:“然后呢?”
“四少爷一听小姐出事,立刻就跟奴婢走了。”青鸾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我们赶到那条街时,小姐的马车翻在路边,地上有血迹,还有打斗的痕迹。四少爷顺着痕迹追到了城西一处破庙,可是……”
她顿了顿,神色更加难堪:“可是等我们赶到时,破庙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只有几具黑衣人的尸体。”
晏锦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襟。
“四少爷在破庙附近找了很久,后来……后来不知发现了什么,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让奴婢先回府报信,自己又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青鸾的声音带着哭腔,“奴婢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最后是四皇子送小姐回来的……奴婢真的不知道!”
晏锦沉默了。
破庙……李观复……晏晞……
所以那夜,晏晞也去救她了?甚至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早赶到?那他为什么没有现身?为什么最后是李观复送她回来?
还有青鸾说他“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说四少爷可能受伤了?”晏锦忽然问。
青鸾点头:“奴婢看见四少爷离开时,手一直按着左臂,袖子上有深色痕迹,像是……像是血迹。”
晏锦猛地站起身。
“更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去看四少爷。”
“小姐,您的身子……”
“无妨。”
片刻后,晏锦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带着青鸾往晏晞的院子走去。一路上,她心中翻涌着无数疑问,无数猜测。
第77章
晏晞的院子在侯府东侧, 位置僻静,平日少有人来。
晏锦走到院门前时,守门的小厮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她会来。待通报后, 小厮恭敬地将她引了进去。
院内陈设简洁, 几丛修竹, 一方石桌, 透着读书人的清雅。
正房门虚掩着, 晏锦推门进去, 便看见晏晞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左臂裹着厚厚的纱布, 正用右手翻阅一卷书。
听到脚步声, 晏晞抬起头。当看清来人是晏锦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浅笑:“二姐姐?你怎么来了?”
晏锦的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臂上, 那纱布缠得很厚,隐约能看见渗出的淡红。她的心莫名软了一下, 语气也不自觉缓和了许多:“听说你受伤了, 来看看。”
晏晞放下书卷,右手随意地搭在椅子扶手上, 姿态放松,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一点小伤, 不碍事。倒是二姐姐, 受了那么大惊吓,该好生休养才是。”
他话说得客气,可晏锦分明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促狭。这人,明明救了人, 偏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沉默片刻,才轻声道:“那夜……谢谢你。”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无论晏晞藏着多少秘密,无论他救她是出于何种目的,那夜他确实去了,也确实为她受了伤。
晏晞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二姐姐这话说得见外了。你我姐弟,何必言谢?”
“该谢的还是要谢。”晏锦抬眼看他,“青鸾都跟我说了,是你先去救我的。”
“可惜去晚了。”晏晞的语气忽然淡了几分,“赶到时,人已经不见了。”
晏锦心头一紧:“那……后来呢?”
“后来?”晏晞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神色有些飘忽,“后来在破庙附近找了一圈,只看见几具尸体。再后来……”他顿了顿,“就听说二姐姐被四皇子送回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避重就轻,明显省略了许多细节。晏锦知道他有意隐瞒,也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晏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晏锦。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到她面前:“这个,是阿姐落下的吧?”
晏锦一怔。那帕子确实是她的,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锦”字,是她平日随身携带之物。想来是那夜在破庙挣扎时掉落的。
“女子贴身之物,不宜流落在外。”晏晞的声音很轻,“二姐姐收好。”
晏锦接过帕子,指尖触及绢面,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体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晏晞不仅救了她,还如此细心地替她收好帕子,避免日后落人口实。
“多谢。”她低声说,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
晏晞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的神情平静,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却藏着太多晏锦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温润如玉的表象下,是深沉的城府;他看似随意的举动里,藏着精心的算计。
他在外表现得像只兔子,纯良无害;在她面前又表现得像只狐狸,狡黠多谋;转瞬又好似一头狼,凶相毕露。
可偏偏,他又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救她,会细心地替她考虑周全。
这个人,太矛盾了。
“你……好生养伤。”晏锦站起身,“我就不打扰了。”
“二姐姐慢走。”晏晞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目送她离开。
晏锦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晏晞依旧坐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侧脸轮廓清晰,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
四目相对,晏锦迅速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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