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王氏的狠毒,如今连林姨娘也……这侯府里的女人,一个个都把他当傻子耍吗?!
“去!”晏宏远厉声喝道,声音震得书房嗡嗡作响,“把林姨娘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福安吓得连滚爬冲了出去。刘大夫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看着晏宏远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这药真的只是林姨娘用的吗?
可这话,他不敢问出口。侯府内宅之事,他一个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是那药里的气味,除了血蟾衣和苦杏核,他似乎还闻到了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味,带着某种特殊的甜香。
那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刘大夫年轻时在太医院做过药童,对这种气味有印象。
可那是秘药,非寻常人可得。若这药里真有那东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垂下眼,默默退到一旁。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檀香还在燃着,可那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晏宏远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碗药,眼神从愤怒渐渐转为阴冷。
不多时,林姨娘匆匆赶来。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发髻微乱,显然是仓促而来。
一进门,见晏宏远脸色铁青,地上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心中便是一咯噔。
“老爷,”她小心翼翼上前,“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晏宏远指着那碗药,声音冰冷,“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林姨娘满脸不解,刘大夫小声提醒道:“林姨娘这是安胎药,不过并不是老夫常开的那种!”
言外之意就是,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在喝这种安胎药!
书房内,空气凝固如铁。
晏宏远盯着跪在地上的林姨娘,眼神像是要剜出她的心来。
“林氏,”晏宏远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再问你一遍,这药,到底是不是你的?”
林姨娘抬起头,眼泪已经模糊了脸颊,眼中却是一片坦荡的凄楚:“老爷明鉴。自从妾身怀孕后,一直听刘大夫的吩咐喝药,若不是刘大夫开的药,妾身怎么敢随意喝呢?。”她转向刘大夫,声音哽咽,“刘大夫,您是最清楚的。我的身体一直是你在调理,喝的什么药您难道不知道吗??”
刘大夫闻言,忙躬身道:“侯爷,既然林姨娘说不是她的,老夫可当场再为姨娘诊脉,一验便知。这药喝下去自然会留在体内的,短期内还能把出脉的!”
“刘大夫,”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烦请你再为林姨娘诊脉。”
“是。”
刘大夫上前,林姨娘伸出腕子。书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
片刻后,刘大夫收回手,肯定道:“侯爷,姨娘胎像平稳,所服安胎药乃严格按照老夫所写,并没有这碗药的残留。”
晏宏远闭了闭眼。
林姨娘说的是真的。
那这药……
“老爷,”林姨娘见机,在丫鬟搀扶下起身,轻声提醒,“当务之急,是查清这药本是要送到谁手里。厨房的人、经手的丫鬟、开方子的人一环环查下去,必能揪出幕后黑手。她肯定是要陷害妾身,说不定为了陷害我们的孩子!”
晏宏远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向刘大夫:“今日有劳大夫。此事关系侯府声誉,还请大夫……”
“侯爷放心。”刘大夫是聪明人,立刻躬身,“老夫今日只是来请平安脉,其余一概不知,一概不见。”
“好。”晏宏远点头,“管家,送刘大夫出去,封上厚礼。将今日熬药的婆子带上来!”
刘大夫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书房。
晏宏远站在书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可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缓缓扫过跪伏在地的熬药婆子。
那婆子早已抖如筛糠,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冷汗浸湿了鬓角,大气不敢喘一口。
林姨娘垂首站在一旁,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方才的惊险与自辩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此刻尘埃暂定,她既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更有一种沉入骨髓的寒意。
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用她的名义熬制这碗来路不明的药!
这不仅仅是陷害,更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和挑衅。
“说。”
晏宏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砸在每个人心上。
熬药婆子猛地一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她抬起涕泪横流的脸,嘴唇哆嗦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是……是大小姐院里的彩月姑娘,她、她前儿个悄悄来找老奴,塞给老奴一个方子和一包药材,说……说这是林姨娘要用的安胎秘方,事关重大,绝不能让外人知道!让老奴每日在厨房僻静处悄悄熬了,按……按姨娘平日喝补药的时辰,悄悄送去,还说,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姨娘的补药。老奴……老奴一时糊涂,见彩月姑娘说得郑重,又……又给了些赏钱,就……就应下了。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她边说边磕头,额角很快见了红。
“彩月?”
晏宏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极其可怕。晏玲!一股混杂着震惊、怀疑、还有某种不愿深想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命令:“去!把彩月给我绑来!”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应声而出。
一炷香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夹杂着拖拽和压抑的哭泣声。
彩月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架地弄了进来,一进门便被掼在地上。
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有新鲜的指痕,显然已被“招呼”过了。
一抬头看见晏宏远那阴沉得几乎滴水的脸,她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像一摊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下本能的恐惧,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说!到底怎么回事!”晏宏远失去了所有耐心,一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彩月肩头。
彩月痛呼一声,滚倒在地,却只是捂着肩膀哀哀哭泣,嘴唇咬出了血,眼神躲闪,就是不肯开口。
“不肯说?”晏宏远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毫无温度,“好,好得很!拖下去,打!打到她说出实话为止!若打死了,直接扔乱葬岗!”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彩月魂飞魄散,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她疯了一样爬起来,拼命磕头,额角撞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是……是大小姐!是大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那药……那药也是给大小姐熬的!”
虽然心中已有了最坏的猜测,但亲耳从彩月口中听到“大小姐”三个字,晏宏远还是觉得仿佛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眼前猛地一黑,耳中嗡嗡作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传来。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小姐怎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彩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道:“大小姐她……她身子不适已有两月,月事一直没来……在、在平江侯府时就……就时常恶心呕吐,吃不下东西,回来以后,更是……更是……”
“就什么?!”晏宏远猛地提高音量,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不需要彩月说完,那未尽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心里。
恶心呕吐?月事不来?两个月?在平江侯府时?
“就……就有了。”彩月的声音细若游丝,却像惊雷一样在晏宏远脑中炸开。“回府后,大小姐害怕,一直偷偷让奴婢寻郎中开药保着,可、可今日不知怎么,药才喝下去没多久,突然就腹痛如绞……”
“有了”。
这两个字在晏宏远脑中疯狂回荡。
他的嫡长女竟然未婚先孕!
耻辱!滔天的耻辱!
愤怒、震惊、羞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如同沸油般在他胸中翻滚煎熬。
第79章
然而, 彩月的话音刚落,甚至没给晏宏远丝毫消化这晴天霹雳的时间,书房外就传来一阵仓惶凌乱的脚步声和变了调的惊呼:
“老爷!老爷不好了!大小姐她……她出血了!好多血!”
“嗡——”
晏宏远只觉得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出血?小产?
这两个词像淬了毒的箭, 瞬间射穿了他最后一点侥幸。他甚至来不及细想,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拔腿就朝外冲去。袍角带翻了旁边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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