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平江侯府。
她不肯说。
这意味着,对方可能权势大到让她绝望,也可能是她自愿的,是她难以启齿的丑事。
无论是哪种,都糟糕透顶。
一个未婚先孕,却死也不肯说出情郎是谁的女儿。
一桩毫无转圜余地、足以让永昌侯府百年清誉扫地、让他晏宏远成为全天下笑柄的惊天丑闻。
那些同僚讥诮的眼神,圣上失望的斥责,族老们的逼问,市井巷陌不堪的流言……一幕幕幻象在他眼前翻滚。
他闭上眼,黑暗吞噬而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80章
晏玲院子里的动静, 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晏锦耳中。
青鸾从外头匆匆回来,将门窗关紧,这才低声道:“小姐, 大小姐小产了。”
晏锦正在梳妆的手微微一顿, 铜镜中的女子眉眼平静, 只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人呢?”她问。
“救回来了, 但人很虚弱, 一直昏睡着。”青鸾声音压得更低, “老爷大发雷霆, 审了彩月, 也问了大小姐, 但大小姐死活不肯说出那人是谁。”
不肯说?
晏锦放下手中的玉梳, 转过身来。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以晏玲的性子,若是被人欺负, 定会哭闹着要父亲做主。若是两情相悦却遭抛弃, 更会恨意滔天,巴不得拖对方下水。可如今她宁愿自己扛着这足以毁掉一生的丑闻, 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除非, 那个人,她说不得。
或者说, 说出来,后果比她此刻承受的更严重。
“她没说是谁, 但也没否认是在平江侯府出的事?”晏锦问。
青鸾点头:“大夫说胎儿两个多月, 时间正好对得上。老爷逼问,大小姐只哭,不说话。”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了。若那人是平江侯府的人——极可能是王家某个有头有脸的男丁——晏玲说出来,就等于彻底与舅家撕破脸。王家为了自保, 定会反咬一口,说她勾引在先,甚至可能将她灭口。不说,反而还能留一线模糊的余地,让王家有所顾忌。
好一招以退为进。看来在平江侯府这几个月,晏玲也并非全无长进。
只是这招对晏玲自己或许有用,对永昌侯府却是致命的隐患。
晏锦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平江侯府这棵毒草,必须连根拔起。
王氏已死,晏玲成了废棋,可王家还在。他们今日能用晏玲设计侯府,明日就能用别的法子。还有宫里的柔妃伽罗月,与王氏交好,又与四皇子走得近……这些隐患不除,永昌侯府永无宁日。
而眼下,晏玲小产之事,就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更衣,”晏锦转身,“我要去见父亲。”
书房内,晏宏远正焦头烂额。
晏玲小产的消息被他强行压了下来,知情的人都被敲打过,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一旦泄露,侯府名声扫地不说,他在朝中也再无立足之地。
更让他心寒的是晏玲的态度。他逼问再三,女儿只是哭,一句有用的话都不说。这让他连找谁算账都不知道,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父亲。”
晏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晏宏远抬头,见她走进来,神色平静,眼中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
“锦儿?”晏宏远揉了揉眉心,“你怎么来了?身子可好些了?”
“女儿无碍。”晏锦行礼后,在晏宏远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大姐姐的事,女儿听说了。”
晏宏远脸色一变:“谁告诉你的?!”旋即又颓然摆手,“罢了,府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父亲打算如何处置?”晏锦问。
“如何处置?”晏宏远苦笑,“现在是她不肯说,死无对证!我能如何?难道真去平江侯府要说法?他们会认吗?”
“他们当然不会认。”晏锦缓缓道,“可父亲有没有想过,大姐姐为何不肯说?”
晏宏远一怔。
“大姐姐再糊涂,也该知道此事关乎她一生清誉。若对方是个无名小卒,或是强迫于她,她为何要替对方隐瞒?”晏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除非那人身份特殊,说出来,后果比现在更糟。”
晏宏远猛地坐直身体:“你是说……”
“平江侯府。”晏锦吐出四个字。
书房内一片寂静。晏宏远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若真是平江侯府的人,”晏锦继续道,“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大姐姐在舅家‘养病’,出了事,王家为了遮掩,给她用奇怪的‘安胎药’,等胎象不稳了,再把她送回来。他们算准了大姐姐不敢说,也算准了父亲为了侯府名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砰!”
晏宏远一拳砸在桌上,额角青筋暴起:“好一个王家!好一个姻亲!”
“父亲息怒。”晏锦声音平稳,“现在生气无用,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
“如何破局?”晏宏远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希冀,“锦儿,你是不是有办法?”
这些日子,晏锦在朝事上屡出奇谋,已让晏宏远习惯性依赖她的判断。
晏锦沉吟片刻,道:“女儿以为,此事不能捂,也不能硬碰。”
“什么意思?”
“不能捂,是因为捂不住。府里这么多人知道,迟早会泄露。届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晏锦分析道,“不能硬碰,是因为没有证据。大姐姐不肯指认,王家定会反咬,说我们诬陷。”
“那怎么办?”
“以退为进。”晏锦眼中闪过冷光,“第一,立刻封锁消息。今日所有知情的下人,全部严加管束,重金封口。第二,让大姐姐‘痊愈’。”
“痊愈?”晏宏远不解。
“对。”晏锦点头,“对外就说,大姐姐在平江侯府只是普通风寒,回府后调养得当,已经大好。过几日,还要让她出府走动走动,特别是去平江侯府附近转转。”
晏宏远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明摆着刺激王家吗?”
“就是要刺激他们。”晏锦冷笑,“王家做贼心虚,见大姐姐‘痊愈’出门,定会心惊胆战,生怕她乱说话。人一慌,就容易出错。只要他们有所动作,我们就能抓到把柄。”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平江侯府里定有知情人。熬药的郎中、伺候的丫鬟、知晓内情的管事这些人就是突破口。父亲不妨暗中查访,找到这些人,许以重利,或威逼利诱,总能撬开嘴。”
晏宏远听得眼中渐亮。
这法子阴险,却有效。不正面撕破脸,而是逼对方自乱阵脚。晏玲“痊愈”出门,就像一把悬在平江侯府头上的刀,让他们日夜难安。
“可若是王家狗急跳墙,对玲儿不利……”晏宏远仍有顾虑。
“所以要让大姐姐‘正常’。”晏锦道,“越是正常出门,越是不提旧事,王家越不敢动她。因为一旦她出事,所有人都会怀疑到王家头上。相反,若是将她关在府里‘养病’,哪天‘病逝’了,反而无人追究。”
晏宏远沉思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心中感慨万千。这般心计,这般谋略,若是男儿身,何愁侯府不兴?
“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玲儿如今身子虚弱,又受了打击,怕是……”
“父亲放心。”晏锦道,“女儿会去劝劝大姐姐。利害关系说清楚,她若还想报仇,还想在侯府立足,就该知道怎么做。”
她说得平淡,晏宏远却听出了其中深意。
劝?怕是威逼利诱吧。
可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了。侯府安危,胜过一切。
“好。”晏宏远下定决心,“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安排封口之事,再去禀明母亲。玲儿那边就交给你了。”
“女儿明白。”
晏玲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气。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难得的阳光隔绝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更显凄惶。
彩月战战兢兢地守在床边,见晏锦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眼中满是惊恐。她如今是戴罪之身,若非还要伺候晏玲,怕是早就被发卖出去了。
“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晏锦淡淡道。
彩月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
晏玲缓缓转过头,看向晏锦。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双眼睛却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恨意。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桌面,“来看我笑话?来落井下石?”
晏锦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端到床边,放在小几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来探望一个普通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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