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睁开眼,庙内一片昏暗,只有火堆还燃着,发出微弱的光。呻吟声是从角落传来的——晏晞蜷缩在那里,身体微微发抖。
“四弟?”晏锦试探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紧,起身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晏晞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干裂,双眼紧闭,显然是在发高烧。
“晏晞!”晏锦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会突然发烧?
她忽然想起什么,掀开他的外衣。借着火光,她看见他左肋下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
伤口……他居然一直带着伤?
晏锦心头一震。这一路走来,他背着她趟过溪流,打猎生火,照顾她的伤口,竟从未提过自己身上也有伤。
是昨晚落水时受的伤?还是更早之前?
她不敢细想,连忙解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暴露在眼前——一道深深的刀伤,从左肋斜划而下,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炎溃烂。
难怪他会发烧。这样的伤口,一路奔波,又没好好处理,不感染才怪。
晏锦咬咬牙,从怀中取出晏晞给她的那个小瓷瓶——里面还剩些金疮药。她小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衣裙的内衬,重新替他包扎。
整个过程,晏晞一直昏迷着,只是偶尔因为疼痛而皱眉呻吟。
包扎好伤口,晏锦又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用布包着,敷在他额头上降温。
雪很快就化了,晏晞的身子却从滚烫转为冰凉。
夜色渐深,庙外寒风呼啸。破庙四面漏风,火堆也越烧越小。晏晞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嘴唇发紫,显然是冷极了。
晏锦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该怎么办?去找大夫?这荒郊野外,哪里找得到大夫?就算找到了,她身无分文,又凭什么请人看病?
留下来照顾他?万一……
晏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
她重新生旺了火堆,又将晏晞挪到火堆旁。可他还是冷得发抖,身体蜷缩成一团。
犹豫片刻,晏锦咬了咬牙,在他身边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身体冰凉,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冻人的温度。晏锦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体。
“晏晞,”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走不到淮州。”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身体微微动了动,却依旧没有醒。
晏锦抱着他,靠在残破的墙壁上。寒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火堆忽明忽暗。她冷得直哆嗦,却不敢松开手,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不敢睡,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怀中的人,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默默祈祷——快天亮吧,快好起来吧。
若是天亮了他还不清醒,她就只能背着他,去找最近的人家了。
可这荒郊野岭的,最近的村子在哪里?她一个弱女子,背着个大男人,能走多远?
想着想着,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心如铁石,再不会为任何人动容。可此刻,抱着这个昏迷不醒的“弟弟”,她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会怕。
怕他死,怕一个人,怕这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
“晏晞,”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哽咽,“你醒醒!别吓我!”
第90章
天快亮时, 晏晞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晏锦累极了,抱着他,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 天已大亮。阳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 洒在两人身上。
晏锦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靠在墙上, 怀里抱着晏晞, 而晏晞已经醒了。
他睁着眼, 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此刻竟有些迷茫, 有些柔软。
四目相对, 空气突然凝固。
晏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慌忙松开手, 想坐起来, 却因为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身体僵麻, 差点摔倒。
“小心。”晏晞伸手扶住她, 声音沙哑。
他的手很凉,触到她手臂时, 带来一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醒了?”晏锦别开脸, 不敢看他,“感觉怎么样?还发烧吗?”
她说着, 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了。
晏晞任由她动作,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复杂得让晏锦看不懂。
“阿姐,”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昨晚……”
“昨晚你发烧了。”晏锦打断他, 快速说道,“伤口感染,很严重。我帮你重新包扎了,又用雪给你降温,后来你冷得发抖,我……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不过看着这个救了两次自己两次的弟弟,晏锦装作若无其事地挥了挥手:“没关系的,你的性命最重要!”
“多谢阿姐。”晏晞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他说得郑重,晏锦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你别多想。”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走这漫漫长路。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说得生硬,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掩饰。
晏晞抬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平日那种温润或邪气的笑,多了几分真实。
“阿姐说得对。”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我若是死了,阿姐一个人,确实走不到淮州。”
他站直身体,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阿姐照顾我一夜,辛苦了。”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份情,我记下了。”
晏锦别开脸,心跳莫名有些快。
“别说这些了。”她转身去收拾东西,“既然你醒了,咱们就继续赶路吧。今天得走快些,不然天黑前赶不到下一个落脚点。”
她说着,将昨夜剩下的兔肉包好,又将火堆彻底熄灭。
晏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目光深邃。
昨夜昏迷时,他并非全无知觉。他记得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记得伤口被重新包扎时的疼痛,记得那个温暖的怀抱。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用算计和伪装来保护自己。
可昨夜,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竟有一瞬间贪恋。
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贪恋那种被温暖包围的安心。
哪怕明知道,这温暖或许只是阿姐为了自保,哪怕明知道,天亮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还是……贪恋了。
“走吧。”晏锦收拾好东西,转身看他,“能走吗?要不要再歇会儿?”
晏晞回过神,摇了摇头:“不用。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
晨光正好,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晏锦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晏晞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又走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里,晏锦几乎要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侯府小姐。
衣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了泥污、草汁,还有干涸的血迹。发髻散乱,只用一根枯枝勉强绾着。脸上更是风尘仆仆,连她自己都不愿去想此刻是什么模样。
最难受的是,她已经整整三日没有沐浴更衣了。
从前在侯府,即便是庶女,也是锦衣玉食。每日都有热水沐浴,有干净衣衫更换,有丫鬟伺候梳洗。如今在这荒郊野外,别说沐浴,连喝口干净水都要小心。
可这些都不是最难的。
最难的是……饿。
从昨天下午开始,他们就断粮了。晏晞的伤势虽然好转,但体力终究不如从前,打猎也变得艰难。昨天只捉到一只瘦小的野兔,两人分食,根本不够。
此刻已是第三日的午后,晏锦只觉得腹中空空,胃里像有火在烧。
偏偏就在这时,他们走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却很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中飘荡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包子、香甜的糖炒栗子……
晏锦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闻着那些诱人的香味,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正常的生活。
人们为生计奔波,为柴米油盐烦恼,却也活得热气腾腾。不像她,整日在深宅大院里勾心斗角,算计来算计去,连一口热饭都成了奢望。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晏锦脸一红,下意识按住腹部。可那声音在嘈杂的街市上并不明显,只有她自己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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