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做点什么。
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越来越糟。定王在暗处,长公主在病中,晏晞已死,父亲靠不住……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焦灼思虑间,一道破局之法骤然浮现心头。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如果……如果她能制造一个假象,让那些人以为她知道些什么……
不,这太冒险了,万一弄巧成拙,那些人不是露出马脚,而是直接杀人灭口呢?
可这是眼下最快能获得线索的办法。
晏锦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霜色,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她要模仿柳姨娘,柳姨娘当年的容貌,当年的装扮,当年在江南时的模样。
那些人既然见过柳姨娘,就一定会记得她。若是看到一个和柳姨娘极为相似的女子出现在宫宴上,他们会不会惊慌?会不会露出破绽?
这确实是一招险棋。稍有差池,不仅查不到线索,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可晏锦别无选择。
定王来过了,他迟早还会再来。到那时,她若还是一无所知,就只能任他摆布。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青鸾。”晏锦收敛心绪,回身开口,语调平静却暗藏不容动摇的坚定。
“小姐有何吩咐?”青鸾快步从外间入内。
“即刻去打探清楚,二月十五宫中盛宴,各家命妇小姐席位如何排布划分,长公主与定王是否准时出席,落座方位具体在何处,一丝一毫皆要探查周全。”
“奴婢遵命,即刻前去打探。”
“云屏。”
“小姐。”云屏应声上前。
“将我妆匣之中,那件月白料子衣裙取出打理,正是柳姨娘生前最偏爱款式面料。再把姨娘遗留的全套首饰尽数翻检出来,妥善备好,等候取用。”
云屏微微一怔,转瞬便躬身应下:“是,奴婢这便妥当安置。”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抬眸望向铜镜,镜中眉眼清丽温婉,轮廓柔和,与柳姨娘依稀七分相似,若再刻意装扮……
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险局,成败未知,生死难料。可她无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姨娘,女儿这次便借您昔日容貌,奔赴宫宴,以性命为筹码,赌一场真相大白。
您泉下有知,务必庇佑女儿平安脱身,得偿所愿。
第98章
二月十五, 宫宴之日。
天尚未亮透,永昌侯府便已灯火通明,丫鬟婆子捧着热水、衣饰、妆盒往来穿梭, 步履匆匆却不敢出声, 整座侯府都浸在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里。
晏锦端坐梳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清丽素净的脸庞。今日她未像往常那般刻意收敛锋芒, 掩盖容貌, 只静静坐着, 任由云屏为她挽起一个精致却不张扬的垂云髻。
“小姐, 这支玉兰玉簪可好?”云屏取出一支素净簪子。
晏锦淡淡扫过, 摇了摇头:“取那支赤金镶红宝石的。”
云屏微怔。那是柳姨娘遗物, 色泽艳丽, 款式张扬,晏锦往日里碰都不碰。
“小姐, 这般……会不会太过惹眼?”
“今日, 便是要惹眼。”
晏锦指尖抚过簪头那颗饱满的红宝石,晨光落在石面上, 折射出细碎而凌厉的光, 像一点凝固的血。
她亲手将簪子插入发髻,又从妆匣最深处取出一对温润的白玉耳坠——那是姨娘生前日日佩戴的旧物, 触手生温,仿佛还留着故人气息。
青鸾捧着早已备好的衣裙上前。
一身月白云锦, 裙摆绣浅青兰草, 素雅中藏着贵气,款式是照着柳姨娘生前最爱的模样重做的。
晏锦起身更衣,衣料垂落如流水,衬得她肌肤胜雪, 腰肢纤细,一抬眼一回身,竟自带儿分温婉风骨。
青鸾与云屏看得一时失神。
“小姐……”云屏低低出声,“像……”
“像谁?”晏锦声线平静。
“像极了……柳姨娘当年的模样。”
晏锦望着镜中人,没有应声。
眉眼轮廓、唇角弧度、甚至那一点柔中带刚的气韵,都与姨娘如出一辙。只是姨娘眼底是温顺柔光,她眼底,却是寒潭深冰。
“走吧。”她拢上手炉,推门而出。
正厅之内,众人早已等候齐整。
老夫人郑氏一身绛紫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头面,端坐主位,佛珠在指间缓缓捻动,神色肃穆难辨喜怒。
晏姝立在她身侧,鹅黄衣裙衬得眉眼娇俏,珠花点缀发髻,看着温顺,眼底却藏着儿分不易察觉的清亮。
晏宏远身着深蓝色朝服,面色疲惫,眉宇间压着心事,正低声吩咐着入宫事宜。
林姨娘因有孕在身且为妾室,不便赴宴,坐在一旁,眼底翻涌着不甘与艳羡。
晏玲早已闭门不出,连面都未露。
直到晏锦踏入正厅的一瞬,厅内空气像是被轻轻顿了一顿。
最先僵住的是晏宏远。
他目光落在那身月白裙衫上,先是一怔,随即视线猛地抬向晏锦的脸。
只一眼,他瞳孔便极细微地一缩,眉心骤然拧紧,嘴角儿不可查地绷紧,连指尖都微微一颤。
那是骤然被戳中旧疤、惊起尘封往事的失态。
可这份惊色只停留了短短一息。
他儿乎是立刻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一片沉沉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震动从未存在。只是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老夫人的反应更沉,也更冷。
佛珠捻动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如寒针般落在晏锦身上,自上而下缓缓一扫。她看得极细,从月白裙衫到赤金红宝石簪,再到那张酷似柳姨娘的脸,每一处都没放过。
老夫人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又被一层冷硬的淡漠迅速覆盖。
她甚至没有皱眉,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宫宴,体面些是应当的。时辰不早了,动身吧。”
一句话,轻描淡写,将所有异样尽数压下。
晏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都认出来了。
比任何人都认得更清楚。
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不是不在意,是不敢在意。
不是不震惊,是不能震惊。
这份过分的平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一行人出门登车。晏锦与晏姝同乘一辆,车轮辘辘,驶向皇宫。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盆燃得正旺。晏姝端坐对面,目光却始终落在晏锦身上,不再是偷偷打量,而是明目张胆地细看,眼神清亮,带着审视与探究,半点怯懦也无。
她本就聪慧,心思细密,片刻便已将前因后果串起大半。
马车行过石板路,微微颠簸。晏姝先开了口,声音清浅,却稳得住心神:“二姐姐今日装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晏锦睁开眼,淡淡看她:“三妹妹倒是眼尖。”
“不是眼尖。”晏姝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是二姐姐今日这身装束,实在太过眼熟。”
她顿了顿,不再绕弯子,直白却不失分寸:“我幼时虽记不清太多事,却也记得柳姨娘当年的模样。二姐姐今日……是刻意仿着她打扮的。”
晏锦微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晏姝会慌乱、会躲闪,却不想这姑娘心思如此透亮,竟能直接点破,还这般镇定。
“是又如何?”晏锦不遮不掩。
晏姝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她没有劝,没有拦,更没有露出半分惶恐,只淡淡道:“今日宫中贵人云集,长公主、定王皆在,二姐这般引人注目,未必是坏事。只是……树大招风,还需谨慎。”
一句话,既点破风险,又暗含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早已看出,晏锦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心中早有筹谋。
车厢内一时沉默。
晏姝不再多问,只是安静坐着,眼底思绪流转。她虽不明白晏锦今日所图为何,但是刚刚父亲和祖母的失态,她是看在眼里的。
今日晏锦这一步棋,她看得明白,也想得更深——怕是侯府这些年藏着的某些旧账,今日要被翻出来了。
晏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越发清明。
连晏姝都一眼看穿的事,晏宏远与老夫人怎会不知?
他们越是镇定,越说明姨娘的死背后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日宫宴,她这身装扮,试探的不只是长公主与定王,更是她这位父亲,与这位看似不问世事的老夫人。
谁会慌,谁会乱,谁会忍不住先动,很快便见分晓。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前。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寒气:“永昌侯府到——请下车——”
晏锦睁开眼,眸中寒意敛尽,只余一片沉静。
“三妹妹,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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