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周颐和周从瑾都没有回来。
前院的寿宴还在继续,可气氛已经不如白日里那样热烈了。
丝竹声虽然还在响,可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像是乐师们也没了精神,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早已烂熟的曲调。
宾客们的喧哗声低了许多,偶尔传来几声笑,也是干巴巴的,带着勉强。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紫鸳从前院打探消息回来,脸色不太好。
“侯爷和少爷都还没回来。”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奴婢问了门房的人,说侯爷走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让总管看好府里,又说了一些什么话,奴婢没听清。总管后来把府里所有的护院都召集起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现在府里到处都有护院巡逻,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晏锦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周颐是镇守边关多年的大将,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走之前特意吩咐总管看好府里,还增加了护院巡逻,这说明他不是去处理一件小事,而是去应付一场大仗,而且这场大仗的结果可能会影响到楚州城的安全。
“少爷走的时候,”紫鸳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来了一趟。”
晏锦抬起头,看着紫鸳。
“少爷来的时候姑娘正睡着,他不让奴婢叫醒姑娘。”紫鸳说,“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了姑娘几眼,然后对奴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少爷说,‘告诉你们姑娘,这几日不要出院子,等我回来。’”紫鸳把这句话学得一字不差,连周从瑾说话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都学了几分,“奴婢问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少爷说不知道,然后就走了。”
等他回来。
这四个字在晏锦心中转了几转。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吃饭”,没有说“等我回来再说”,只是说“等我回来”。
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让晏锦心中的不安又浓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会说“不知道”的人,无论她问他什么问题,他都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是假的、编的、骗人的,至少听起来是确定的。如今他说“不知道”,说明他真的不知道,说明局势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范围,说明这场仗比他预想的更难打。
夜越来越深,前院的丝竹声终于停了。宾客们陆续散去,府里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晏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没有一丝睡意。紫鸳守在外间,也没有睡,晏锦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叹气声。
不知过了多久,晏锦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不是前院传来的,而是从府外传来的,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像是有很多人在街上奔跑,又像是在喊叫什么。
晏锦坐起身,侧耳倾听。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不是紫鸳敲门,是有人在院门外敲门,声音很急,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紫鸳快步跑去开门,过了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娘!出事了!”紫鸳的声音在发抖,脸色煞白,“前院来报,说北狄人混进城里了!有人化了妆,扮成商队和难民,白天混进来的,现在正在城里放火!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没有主事的人,总管让所有人都躲好,不要出来!”
晏锦的脑子飞速转动。
北狄人混进城里了。白天混进来的,趁镇北侯府上下都在忙寿辰的时候。他们赶在周颐和周从瑾出城之后动手,说明他们知道镇北侯府今日的情况,知道守城的将领在喝酒,知道府里的防卫会松懈。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骚扰,这是精心策划的偷袭。
晏锦掀开被子,下了床。
“姑娘你做什么?”紫鸳连忙拦住她,“外面危险,总管让大家躲好,不要出来!”
“我不是要出去。”晏锦穿上外衣,把头发简单挽起来,动作很快,跟她平日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完全不同,“侯爷和少爷都不在,府里现在没有主事的人,总管一个人可能顾不过来。我得去看看。”
紫鸳瞪大了眼睛:“姑娘你疯了?你伤还没好,走路都走不稳,你去看什么?”
“府里不只有我。”晏锦看着紫鸳,目光沉静却坚定,“还有周柔、周娇,还有各位将领的家眷,还有很多不懂武功的女眷和孩子。她们现在一定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能做的虽然不多,但至少可以让她们知道,她们不是孤立无援的。”
紫鸳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晏锦那双眼睛,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无穷的力量。
晏锦推开房门,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远处,楚州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是一条巨大的火龙在城中翻滚。
喊杀声、哭叫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隔着几重院落传到这里,已经听不真切,可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氛却扑面而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院子。
第111章
晏锦踏出院门时, 府中的混乱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
几个丫鬟提着裙摆从回廊尽头跑过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像是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
她们看到晏锦, 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像是在辨认这是谁, 随即又继续往前跑, 消失在另一条回廊的拐角处, 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紫鸳紧紧跟在晏锦身后, 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木棍, 是她在院门口顺手捡的,攥在手里像握着什么了不得的武器。
她自己其实也在发抖, 可她知道, 姑娘比她更弱,姑娘伤还没好, 姑娘需要她保护, 她不能慌,不能怕, 不能倒下。
从后院到前院的路,晏锦走过一次, 是昨日去给周颐送寿礼时走的。
那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 长到走不完,每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如今她觉得这条路更长,不是因为身体更弱了,是因为每走一步都能看到新的景象——散落在地上的杯盏碎片, 被踢翻的花盆,丢在路边的灯笼,还有不知道是谁丢下的一只绣花鞋,孤零零地躺在石板路上,鞋面上绣着的并蒂莲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府中的护院已经全部动员起来了,手持刀枪,在各个门口和要道把守。
总管周福站在前院的台阶上,满头大汗,声音已经喊哑了,还在拼命地指挥。
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从后院走出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这是少爷救回来的那位姑娘,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周福快步走过来,语气急切,“外面危险,姑娘快回后院躲好。府里有我们,不会出事的。”
晏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现在情况如何?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
周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会问出这样专业的问题。
她不是应该哭着喊着问“怎么办我好害怕”吗?不是应该缩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吗?怎么一开口就问北狄人进来了多少、府里有多少人受伤,像是她才是这里的主事人一样。
“进来的人数不清楚,至少二三十个。”周福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里带着几分焦虑,“府里没有伤亡,护院已经把前后门都守住了。只是柔姑娘和娇姑娘她们在后院,奴婢们护着,一时半会儿应该没问题。”
“二三十个。”晏锦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府里护院有多少人?”
“五六十个。”
“五六十人对二三十人,人数上有优势。”晏锦的目光扫过前院那些手持刀枪、严阵以待的护院,又看了看府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可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毛贼,他们是北狄的探子,是上过战场的士兵。府里的护院虽然常年操练,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有多少?不到生死关头看不出来。”
周福的脸色更难看了。她说得对,护院再多,没有实战经验,一旦真刀真枪地打起来,未必是那些北狄探子的对手。
“两位姑娘现在在哪里?”晏锦问。
“在后院的花厅里。”周福回答,“奴婢把她们安置在那里,派了十来个护院守着。”
“带我去。”晏锦说完,迈步就走。
周福张了张嘴,想阻拦,可晏锦已经走出去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他不曾在别的女子身上看到过的东西。是一种在混乱中依然能够保持清醒的能力,像是在狂风暴雨中依然稳稳燃烧的一盏灯,虽然微弱,却不会被吹灭。
后院花厅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全是府中的女眷。周柔坐在椅子上,面色发白,手中紧紧攥着一条帕子,帕子已经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是随时会被扯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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