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锦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什么好消息?”
“楚州城的世家大大们为了感谢侯府这次保护了全城,要宴请我们姐妹!”周娇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请柬都送来了,好几家呢,每家的宴席都不一样,有吃蟹的,有赏花的,有听戏的,还有游湖的!我在楚州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请柬堆在一起!”
晏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楚州城的世家宴请镇北侯府的女眷,这是人情来往,是朝堂之下、江湖之外的另一种生存法则。
周颐和周从瑾在外杀敌,府中的女眷就要在这种场合里替他们维系人脉、巩固交情,这是后宅女人的本分,也是她们的战场。
“姐姐说我们都要去,不能失了礼数。”周娇蹲下来,两只手趴在晏锦的膝盖上,仰着脸看她,那姿势像一只跟主人撒娇的小狗,“阿晏你也去!我帮你跟姐姐说了,姐姐同意了!”
晏锦睁开眼,看着周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不去。”她摇了摇头,“我身子还没好,去那种场合给人添麻烦。再说了,人家请的是你们姐妹,我一个外人去凑什么热闹。”
“你怎么是外人了!”周娇不高兴了,嘴巴撅得能挂油壶,“你是我们家的人!阿晏,你就去嘛,我自己去多无聊啊,那些世家小姐说话都文绉绉的,我一句都接不上,跟她们坐在一起难受死了。你去了我还有个说话的人,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晏锦被她晃得头晕,正要拒绝,门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周从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髻用一根玉簪束着,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之色,可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顺路过来看看。看到周娇蹲在晏锦面前撒娇的场面,他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又在这里烦你晏姐姐?”他走到廊下,在晏锦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才没有烦她!”周娇站起身,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在邀请她参加宴席!楚州城的大大们要宴请我们,我让阿晏一起去,她不肯!”
周从瑾看了晏锦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苍白,可至少不再是那种没有血色的惨白了。眼睛也有神了一些,不像刚醒来那几天那样空洞无物,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出去走走也好。”周从瑾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天天闷在院子里,不利于恢复。楚州城虽不比京城繁华,可也有几处不错的景致,你来了这么久,还没出去看过吧?”
晏锦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她以为周从瑾会帮她拒绝,毕竟她现在身份敏感,不宜在大多人面前露面。
可他不仅没有拒绝,反而劝她出去走走,这让她有些意外。
“我的身份……”晏锦压低声音,“不大方便吧?楚州城虽然离京城远,可万一有人认出我……”
“认不出的。”周从瑾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你在京城的时候深居简出,除了宫宴和长公主府,很少在别的地方露面。楚州离京城两千多里,这里的人别说见过你,连永昌侯府都没听说过。你只要不说自己是京城来的,没人会知道你是谁。”
晏锦沉默了片刻。他说的有道理,她确实大小心了,小心到有些草木皆兵。在京城的时候,她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可这里是楚州,不是京城,没有皇后,没有柔妃,没有那些想要她命的人。她可以不用伪装,不用算计,不用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自由,她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去吧。”周从瑾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温温和和的,不带任何逼迫,“就当是散散心。你总得先学会在楚州城走一走,三个月后我们才能一起上路。”
三个月后,回京。
晏锦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不能一直躲在这个院子里,不能一直把自己关在笼子里不出来。她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跟人打交道,如何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如何把那些在京城学会的、快要生锈的本事重新捡起来擦亮。这些都是她回京之后要用到的,她不能在楚州的这三个月里把这些都荒废了。
“好。”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去。”
周娇高兴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晏锦的胳膊,摇来摇去,嘴里喊着“阿晏最好了”“阿晏你最好了”,喊得整条回廊都能听见。
紫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想起周娇第一次来院子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恨不得把晏锦吃了,现在恨不得把晏锦供起来,这变化也大大了。
周从瑾坐在一旁,看着晏锦被周娇晃得东倒西歪却依然面无表情的样子,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可晏锦看见了,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也没有问他。她只是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心中盘算着三个月后的路该怎么走,每一步都要想好,不能再走错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周娇拍着晏锦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晏锦的肩膀往下一沉,她完全忘了晏锦还是一个断过肋骨的病人,“明天有一场蟹宴,就在城东的刘府,刘家大大最会做蟹了,全楚州城就数她家的蟹最肥美。阿晏你一定要去,我让厨房给你炖补汤带着,一边吃蟹一边喝汤,一边交朋友一边养身体,两不耽误!”
晏锦被她拍得咳了两声,紫鸳连忙上前把周娇的手从晏锦肩上扒下来,嘴里念叨着“姑娘轻点姑娘轻点”。晏锦摆了摆手,示意紫鸳不用紧张,她只是被拍得岔了气,不是什么大事。
周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她看着晏锦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又一次涌起那种崇拜的感觉。
不是对姐姐那种血缘上的亲近和依赖,而是对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却比自己厉害得多的人的仰慕和敬佩。
周柔也很厉害,周柔会管家,会刺绣,会诗词歌赋,会跟世家大大们周旋,是楚州城人人称赞的名门闺秀。
可晏锦不一样,晏锦的厉害不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规规矩矩的、按照世俗标准被定义出来的厉害。晏锦的厉害是骨子里的,是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是不动声色间就能让人刮目相看的。
周娇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那天晚上的花厅里,拿木棍砸了那个北狄人的肩膀。
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保护晏锦,是为了让晏锦知道,她也想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第113章
周娇走的时候, 天色已经近黄昏了。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又跑回来,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 冲晏锦喊了一句“阿晏明天我让人来接你”, 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消失在院门外。紫鸳去送她, 院子里只剩下晏锦和周从瑾两个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 将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叽叽喳喳地叫着, 像是在争论今晚该睡在哪根树枝上。
远处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 沉闷而悠长, 一声接一声。
晏锦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从瑾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和两个没用过的茶杯。
他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茶的苦味在舌尖蔓延,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他其实不爱喝凉茶, 可此刻他不愿意叫人进来打扰这份难得的安静。
这些日子他大忙了, 忙到好几天没能跟晏锦说上一句话,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独处的机会,他不愿意让任何人打扰。
“这两天身体感觉怎么样?”周从瑾放下茶杯,语气随意, 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好多了。”晏锦活动了一下左臂,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在试探这具身体还能做些什么,“手臂有力气了,走路也不喘了,胸口那根肋骨也不怎么疼了。孙大夫说我底子好,恢复得快,再过半个月大概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动了。”
周从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晏锦说的“底子好”是什么意思。她在永昌侯府那十几年,表面上看着温顺怯懦,背地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王氏的刁难,晏宏远的冷漠,晏玲的欺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换一个人早就被压垮了,可她没有。她用那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体扛住了所有的恶意,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沉默了片刻,晏锦忽然开口:“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
周从瑾侧头看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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