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身来,只觉得被人打了一巴掌,臊红了脸。
她跑了出去,周辽却并不放过她,追着她怒火连天地呵斥了三天三夜,说她的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说的是混账话,王八话。
后来索性家主也不回家了,宿在外头,两不相见,各自安好。
她的小绣楼像个精致的养鸟房,无数的珠链把她捆在里头,淡淡的秋叶落了满地,她乌黑流利的黑发一寸一寸长长了,铺在地上,时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别人替她可惜,她却无动于衷。她认定的东西,是非要得到手的。
保母们拼命劝她,她也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曼妙又纤柔的身子一点点饱满起来了,岁数又长了半岁了,见的人也多了。
有个刘家的表哥匆匆忙忙地瞥了她一眼,既是为她的美貌折服了,也是被周家雄兵十万的气派惊住了,想要攀附,便跟皇帝上书,说要娶她做王妃。
时隔半年,周辽终于回了家,拿着一杯茶请她吃下:“璇儿,你要相信叔父,我年长你十一岁,什么都见识过。我知道什么对你是好的,什么看似很好,实则会像沙子一样磨你的脚。如果,如果我们该走在一起,你和我待在一起应该感到的是平静,而不是折磨。”
他把她打晕了,亡命徒一般着急忙慌地把她套上了花轿,送到自己的义子周丰都的亲生父母家中,又吩咐他这只是走个过场,过些日子把她带回来,住回周家来。
那些将来要做亡国奴的宗亲贵族他是看不上的,要么把她嫁给自己人,要么就把她嫁一个没有势力,完全听命于他的人。
那时的周辽显然是想好了,就此管她一辈子,却没想到她是有决心的人,说了不嫁就是不嫁,苏醒以后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路走回了周家,磨得双脚流血,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找到了他,当街打骂他,说他是老狗。
什么是老狗?忠诚的,摇摇尾巴会自己找回家的才是老狗。
什么是老狗?愚蠢的,死脑筋的,只知道帮着主人去抓捕猎物,不知道合时宜地亲近亲近主人的也是老狗。
不过就算如此,老狗也是不能离开主人的,哪怕这个主人只是小主人,闻着气味他也该认得出来,继续效忠她,保护她。
不然百年以后到了地下,他对得起她爹吗?
她哼了一声,从未如此狼狈不堪,从未如此心灰意冷,一个人躲回绣楼里,天天流眼泪。
泪珠一颗颗小小的,窄窄的,流到了有心人的心上。
保母萍娘找到他跟前,跪下哭诉:“起来也流泪,睡下也流泪,一个女人这辈子有多少泪可流呀!再这样下去不得活活哭干了。”
周辽叹了口气,说他知道了,默不作声地搬回了周家,只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和她开口,直说他会挑个好日子,大操大办,让她风风光光地做周家的夫人。
李安宁就是在这期间出现的。璇儿头一次对着提亲的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扭头看向他:“叔父,我愿意嫁给他。”
他原以为她是怄气,要跟他好好斗斗法,毕竟自荐枕席被拒,确实令她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觉得羞耻,却在二楼看见水榭前的他们红着脸凑在一起说小话,少男少女沐在春风秋雨当中,拿着荷叶一起躲雨,看起来分外美好。
周辽叹了口气,派人去算合适的婚期。
迄今为止,他对这个女婿是很满意的。虽然出现的晚了一些,让他和璇儿在这之前闹了场不愉快,终归他是让璇儿走回了正道上。
新婚夫妻,你侬我侬,让她把过去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抛之脑后了。
到底是他教养出来的人,性子好,宽厚大量,不跟他计较。如今日子久了,她也还是会煮碗莲子羹来孝敬他,惦记他的伤势,嘱咐那些下人们给他上药的时候要轻手轻脚。
有些人做夫妻差点缘分,做亲人却正好。
他永远也忘记不了,小时候的她拿着脏兮兮的小手拿给他看,气得他直咬牙,不爽地问那些仆役怎么没照看好她,由着她胡来。
她笑着把脏手往他袍子上按:“叔父把我救回来,给我水喝,我挖一口井还给你。天上飘下来一滴雨,一滴一滴又一滴,最后汇成一条大河,专属我们两个人的,以后我要和叔父一起葬到河里去。”
“少来。我的棺材可是买好了的,你要实在想把自己扔到河里喂鱼,找你未来的丈夫去!”
小姑娘哼了一声,袍角一晃一晃的,像摇着尾巴跑了。
正是因为见过她小时候孝敬他的模样,知道他们此生做亲人最合适不过,他才没把武侯的遗言当回事。
托孤的时候,哭天喊地,什么都说得出来。武侯要他等个十年娶她,怕的是他将来自己结婚<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把赵璇儿撇到一边不管,是客套话,是最差的那种结果。
而今,他显然带着璇儿走上了一条更好的路。
这一年的雨季终于结束了,湖面平静的,从未再有过一道波澜。他要去北边的代王宫一趟,办点事情。临出发前三天,他找来了璇儿的丈夫,通知他,这一趟远行他要带上赵璇儿,你自己在周家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要出去吃酒赌钱。
千防万防,家贼是难防的。这个李安宁看着斯斯文文的,未必却不是一个贼,把璇儿留在这里,他不能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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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一定没她的好果子吃(已大……
夏天的时候她总是要吃很多的冰,管都管不住,临出发的半个时辰前吐了一地,正吐到周辽的袍子上去,他下意识伸出手,就这样接了一手的酸水。
“你真是,怪会挑时候的。”
“我要躺下,我要躺下。”
舟车劳顿不是一个病人受得住的,他不得不把她从北上的人里剔出来,也不得不朝令夕改。他对李安宁的要求很快从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变成你必须一步不离地守着璇儿,照顾好她。
这时屋子里有不少人,个个精神头都很足,唯有她病怏怏地躺在那里发出细小声的哀嚎,请保母给她揉肚子。哪里还有武侯之女的架势,哪里还像那匹名贵、矫健的矮脚红马。
他换了干净的袍子,洗净了手,这才敢走到她身边。
他无情地大笑出声:“这次去代王宫,我看看能不能把你以前养的那匹小马找回来,你要是没把病养好,到时候也不好骑着它跟我和你哥哥们出去玩了。”
又放低了语气嘱咐道:“这些日子不要再乱吃东西了,好吗?”
“嗯。”她别过头,有一句小小声的抱怨,“就不能不去吗?”
“这次真不能。”
代王宫凉爽一些,他硬要到里头去避暑玩乐,杀刘家人的威风。实则嚣张是装的,为的是暗度陈仓。皇帝封吴王做太子,代王委屈地心肝都要掉了一地,便要和他谈一些什么,将来彼此行一行方便,于大家都好。
再者,他一直疑心她祖父身边的那具无头女尸并不是她的母亲刘如意,一直在打探这件事。
这里头哪一件不比她的病重要?
他毫不停留,直奔外头的马车,她听见嘶嘶两声马叫,他训练有素的队伍很快踏马离开周家,离开平蛮郡。翠竹帘子被人放了下来,把外头的世界盖住,连车辙都看不见了。
赵璇儿突然拼尽全身力气坐起身来,随手抓了个东西,很不高兴地往地上砸。她也不知道自己生哪门子气,安宁把她搂到怀里,一个劲重复个不停:“我在呢,有我在呢。”
有老仆人见了心里轻哼一声,你在,你在有什么用?一门心思挤进两个合得死死的人里,想要拆散人家,以为自己翘得开,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将来你只有死的命!
他想要喂她吃东西,但因为她小腹痛,大呼小叫地让他走开。身子不舒服,平日里的所有坏脾气都攒在这一日发了出来。直到萍娘端来药汁喂她吃了吃,又当着她的面剥开一个栗子。
“不想吃,不是自己亲手摘的,吃起来没意思!”
“要我说呀,女娘以后就不要去捡栗子了。”
“为什么呀?”
“因为你不通里面的门道呀,你看呀,野栗子上面多少刺,用手摘是行不通的。拿脚狠狠踩两脚,里头光滑的芯不就出来了吗?女娘这样视若珍宝地捧着它,拿在手上,是要受伤的。”
“拿脚去踩?那栗子不都得臭掉了,还怎么吃呀?”她嘟囔道。
萍娘是叔父买来专门教她学问的保母,原来也是贵族人家出身的,只是落魄了,读的书说不准比叔父读的还多,讲起来话来总是跟打哑谜似的。
夜深人静的时候,仆人们终于可以去吃主人们剩下的野栗子,如萍娘所说,他们都是穿着木屐子狠狠踩上去的,最外头带刺的那层壳踩碎了,再把里头柔软的那一层拿到手上来慢慢地剥。
柴房的角落,招娘打算把一大盆剥出来的栗子做熟,往锅炉里添了点柴,便心如死灰地往墙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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