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他白了她一眼,“萍夫人呢,快带她去念书……萍夫人,诶,她人呢?算了算了,平野你带她去书房,辅导辅导她的课业。”
周辽点点头:“是。”
她只有看书识字的时候老实?,端端正正地坐着,握着毛笔一笔一划格外认真地落下每一笔,眉毛紧蹙,在写完的时候长长呼一口气,好认真的模样。周辽笑着洗了一点黑樱桃来,叫她吃点点心歇一歇,她摇摇头,奋笔疾书:“不要打搅我!哥哥这是在耽误我做女夫子。以后我要像什么孔子孟子一样去周游四方,传道授业。我现在是赵子。”
“这件事我有经验,爹爹就是这么叫我的。”
她猛地转过头看他:“你是什么子?”
“臭小子。”
赵璇儿?无?言以对了,伸手擦擦额头上?的汗。
她把课业做完了,如意公主请人炖了鸡汤,两人一人一个大鸡腿盛到他们碗里?。赵璇儿?低头吃得满嘴油光,周辽怎好意思,谦让着说?了一句母亲辛苦,理应让给母亲先吃。如意公主把另一个鸡腿也夹到女儿?碗中,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呢!”她突然?指桑又骂槐,“还?是我们平野懂事呀,小时候请夫子给你上?课,读了农夫与蛇的故事,你说?自己?宁做农夫也不做毒蛇。是吧!还?是我们平野知道感恩。”
他低着头,似乎有什么心事的样子。
刘如意憋着一口气,回到卧房气咧咧地拧着赵危的耳朵,指着一件极为奢靡的婚服给他看:“你瞧瞧你选的好儿?子,你看看他都在想什么!引狼入室了知道吗?大灰狼要吃你家?宝贝女儿?了。我问了又问,这婚服就是他私下找人定的。”
“不能吧,说?不准是他喜欢上?了谁家?的小姑娘,盘算着要去提亲呢。二十?六了,也该成家?了啊。”
赵璇儿?饭毕了又回到书房,勤勤恳恳地背诵诗经,一手抓着乌黑饱满的樱桃,一手抓着笔。周辽坐在榻上?发愣,手放在竹帘上?,下意识地扯了扯,一块又一块竹板子噔噔落了地。赵璇儿?回头看了一眼,他这才回过神?来,却?还?是愣愣的样子。她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哥哥你怎么了呀?”
“没?,没?什么。”他别过头去,漫不经心道,“我看璇儿?还?是不要做赵子了。”
“为什么啊?”
“现在已经不流行周游列国传道授业了,而且不太平,容易遇到强盗劫匪。而且……哥哥舍不得你。”
她咬了一口樱桃满不在意:“我也舍不得哥哥。”
眼见是对牛弹琴,周辽怔怔地把竹节子塞到嘴里咬了咬,又道:“如果?一定要嫁人的话,妹妹可有心仪的人选?长安的王侯?某家的公子?或是哪个武将?”
她摇摇头:“没?有诶。”
“一定要说出一个呢?”
她挠挠头:“好难想啊。”
“没?事,妹妹可以慢慢想,想到了再告诉哥哥。”
“这样倒还?行。”
“七天吧,七天以后告诉哥哥。”
她托着腮儿?,猛地扭头去看他:“不是说?好的慢慢想吗?怎么又变成了七天之内告诉哥哥?”
“你想多久哥哥都等着!”他眼瞪着,急促喘着气,越说?越急,越说?越快。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璇儿?突然?被他的目光烫了一下,赶紧低下了头。下人挑了帘子,笑着进来送凉水,竹帘子被他铰掉了,灰尘随之扬了进来,他们之间肉眼可见得变成局促起?来。她起?身出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感觉莫名心烦。她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大树旁边划拉,帮搬家?的蚂蚁开道。
这时柴房里?出来个人,没?察觉到她,一脚绊倒在地上?。柴禾散落一地,赵璇儿?急忙起?身来帮他捡。抬起?眼,见他皮肤黝黑,五官却?好是清秀醒目,一张笑脸也很温柔,长得好是出挑,连身上?灰扑扑的装束都掩不住他的仪容。
李安宁微笑:“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在发愁呢。”她眨了眨眼,“你愿意听吗?”
“当然?。”
“我的哥哥总是很关心我的婚事,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一问我,我就烦。我痛心又疾首——他肯定是觉得我是个特别不省心的人,所以才为我烦恼忧心,想帮我找个好归宿。”
“所以小姐是为了这个难过?”
“是呀,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长大了,我的家?人们就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
他唔了一声,淡笑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同样的,也许未来某个时刻,家?主和公主,还?有您的哥哥,他们想关心你的时候,也会感叹说?您怎么那么快就长大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好好替您操心呢。小姐珍惜当下就好了。”
她眼睛亮起?来了,痴痴道:“你,你不是柴房里?砍木头的吗?你怎么懂那么多道理呀?”
“小姐一定听过凿壁偷光的故事。”
赵璇儿?在心里?感慨,这个叫李安宁的小伙还?真是一个刻苦学习值得敬畏的人,和他一对比,阿爷阿娘夸她勤奋都像是恭维了。她可做不到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正当她赞不绝口之际,突然?发现自己?的书房墙角里?有个小洞,大吃一惊……感情凿壁偷光,偷的是她的光呀!
她气不过,守株待兔,在夜里?点灯的时候突然?对着洞口挥了挥手,咧嘴一笑。李安宁在小洞的另一头,窥见她天真甜美的笑容,任凭心跳如鼓。
这五天,她有了一个隔墙交谈的好朋友,两人一到夜里?就贴着墙一起?说?说?话。第五天的夜里?,他邀约她明天在二门背后的胡杨树下一见,赵璇儿?兴高采烈地赴了约,却?见他眉目间带着一种伤怀的柔情。
他说?:“我要走了。”
“啊?去哪?”
“不知道小姐记不记得去年来这里?造访的大人,他是修史书的,看中了我,请我去当助手。他已经花钱把我的卖身契买了下来,武侯爷也答应了。”
“啊,我才刚认识你呢,真舍不得啊。”
“有缘自会再见!”他取下腰间的流苏坠子,端端正正地交到她手里?,“现在的世道,大多人一分别就是一辈子了。但?是小人听过一个故事,彼此互换了信物,冥冥之中就会注定再次相?聚。我把这个送给小姐,希望来日再见。”
她也赶紧取下腰间的饰品给他。她又问:“你什么时候走呀?”
“后天,从西江走。”
她扭扭捏捏地拿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我可以去送你吗?”
“当然?,荣幸之至。”
赵璇儿?吸了吸鼻子,突然?灵光一闪:“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
“那你明天这个时候在这株大胡杨树背后等我。”
第二天的风大了些,胡杨树缓缓地旋着落叶,这株大树背后是一片圆形的湖面,水面上?一只只飞鸟去了又回,一只花猫正伸直了手臂掏水面下的鱼。她拉着周辽走到了树下,雀跃的目光地看向了他:“我已经想好人选了,可以告诉哥哥了。”
他屏住了呼吸:“谁呀?”
赵璇儿?挥挥手,示意李安宁出来,拉着他的袖子:“就是他!”
周辽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忍了又忍,没?有当场发作出来,他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只是谎称保母们给她做了点心,把他们拉开,又去张罗着布菜,等她吃得饱饱的拿手绢擦嘴的时候,推门而入,摸着膝盖苦口婆心:“婚姻嫁娶自古如此,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你们不合适!
她膛目结舌:“你你你,你这是嫌贫爱富。”
周辽不跟她多争执,他打听过了,那个男的卖身契已经转让给了别人,后天就动身往长安去了,她就算是再不满,也不能跟着他去。何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她情愿,武侯公主也不能情愿。这事,就当没?发生?过。他把马栓好,马鞭子对折了抬起?她的下巴:“后天我要出去一趟,跟我去不?”
“哼哼,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他撸了撸袖子,把强壮的手臂给她看,暗示着谁力?气大谁说?了算。赵璇儿?嘻嘻笑着,将身一躲,溜到书房里?,躲在武侯背后探头探脑地盯着他看。周辽嘿了一声,拿着马鞭子追她,两人叮叮咣咣地掐着架,撞掉了武侯陈列的书架子。赵危胡子一竖就要生?气,没?想到女儿?回过身对着他略略略:“反正爹也不读书,这些放在这都是花架子。”
赵危翘着鼻子哼了一声,坐下狼吞虎咽喝了杯茶,两人已经打打闹闹到了屋子外。刘如意进来的时候他已经跟牛似的灌了两壶茶了,不免啧了一声,感慨他山猪吃不了细糠,铁观音这样喝,简直是暴殄天物。她又问:“打探清楚没?有。”
“没?有的事,他们两兄妹妥妥的只是兄妹。你没?看到吗?两个人霹雳啪嗒地掐架。你自己?那个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过别人的,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喜欢上?一个人都是羞羞答答的,生?怕在心上?人面前出糗,大气都不敢喘。”他哼了一声,“你和你的那个冯郎不就是这样的吗?”他又哼,“哎呦哦,写情诗哦!私定终身哦!还?打算私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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