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当然是远超人类所能理解的存在，但是舒谅也不想让她成为某种不可意会的神秘学象征，甚至成为某种真实的宗教崇拜对象。那样太危险了。


    他的记忆里，穹曾经现身，在某一次人类循环里成为了它们的王，结果让整个人类族群都陷入了更大的混乱，终结来得前所未有之早，这一点放在如今的世界里也是一样的。


    然而看着那位采访者兴奋的表情，压抑的情绪转化为烦躁和愤怒，舒谅决定破罐子破摔。


    “我只是犯病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嗯？”采访者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什么病？”


    “您既然知道我是谁，那您一定能查到，我是个拥有多年病史的精神分裂患者。”舒谅毫不留情地翻出了自己最糟糕的秘密，“对我来说，我可以在新遗迹的故事里寄托我的一切幻觉，是的，我画的都是我发病时候的幻想，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这下轮到主持人十分尴尬了，他还想问点什么打圆场，舒谅却自顾自地讲下去了。


    “在我的幻想里，她就是那样突然出现在我的窗户上的，从那一刻起我破烂的人生彻底改变了。她对我而言是所有的一切，但我只是她漫长生命中一个很小的锚点而已，甚至你——”


    “我？”采访者疑惑地出声道，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你说的这个她是什么东西，呃——”


    “对，你，你们，你们很久以前的祖先，都是拜她所赐，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


    舒谅说着说着，原本不耐烦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吓得采访者忍不住开始后退。


    比起什么劲爆的辛秘，他现在倒是完全相信眼前的画师绝对是犯病了。


    “她就在这里，她无处不在。”舒谅用一种神神叨叨的语气低声念叨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位采访者。


    廊道里的光线不亮，再加上舒谅的这副表情，采访者突然感觉有点浑身冒冷汗，尴尬地笑了几声，有些仓皇地跑走了。


    舒谅赶到后台的时候，撤场已经开始了，视觉总监看到他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询问缘由，反而了然地拍拍他说道：“小舒老师，你是不是身体不太舒服？如果你不想参加等会儿和媒体的庆功宴，我帮你和导演请假，反正也没有一定要你参加的环节。”


    舒谅连连感谢。实话实说，从他来到剧组工作以来，这位视觉总监对他照顾颇多。说来也奇怪，他没有在网络上查到这位视觉总监之前的从业履历，不过从导演和制作人对她的态度来看，显然也是业内大拿。


    说起来，她当初是怎么看上自己的作品的......


    舒谅带着自己混成一团的脑子，独自离开了剧场。


    喧嚣的内场被抛在身后，剧院外的夜空晴朗极了，星光在触不着城市灯光的夜空里闪烁着，远处不少热情的观众正围在剧院侧门出口等待下班的演员们，有人还在唱结尾的那首主题曲。


    拿着物料的观众三三两两地从舒谅的不远处走过。音乐剧宣传册上的一部分图用的也是从舒谅这边授权来的画作，远远地在路灯下看过去，观众的物料里，他画过的穹变成无数个转瞬即逝的幻影。


    或许和最开始的一切没有什么不同，穹的存在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幻觉，只是如今他终于强行用自己的幻觉感染了全世界而已。


    舒谅在心底苦笑着想，他漫无目的地走进了剧院附近的公园里，在树叶的沙沙声中陷入了空茫。


    随着新遗迹的发掘，越来越多的文物出土，舒谅有很多的时间，可以把更多他记忆中的场景一点一点画出来。


    他可以画很久很久，画到他这辈子残存的生命结束的时刻。既然没有人知道那片遗迹中真正的历史，那么他可以来做这个活着的编年史，就如数万年前的那些祭司一样。


    想到这些不由得让舒谅感到呼吸急促，他挣扎着试图转换自己的注意力。他打开了自己社交app的通讯录，准备问问余净什么时候有空，他给她留的赠票还没用上。


    然而，当他看到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时，突然愣住了。


    那是他和穹的对话框。原本穹的头像是一张看起来随手乱拍的模糊夜空，布满红红紫紫的光污染。然而此刻，那张头像却变成了一张非常干净的夜空，清晰程度堪比大师级的星空摄影师作品。


    舒谅颤抖着手指，快速地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回来了吗？


    他等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一个穿着黑色长裙的身影从远处走过，舒谅屏住了呼吸，但不一会儿又失望地松了口气。


    那只是一个自己做了女主演cos服的热情粉丝观众。


    但是......等等，她的背后不远处怎么还有一个？


    夜风吹过，吹走了一个观众手中没拿紧的宣传画册，舒谅绘制的那页宣传画面正好在他的面前打开。


    画面上原本双眼紧闭的女神突然睁开了眼睛。


    宣传册上的画面并不大，然而他却能看到星辰般的光芒在那双眼睛里闪烁，刹那间，真实的天空之上，星辰也随同着画面中的女神睁开了眼。


    舒谅立刻站起了身，然而那画面却瞬间消失了，物料上的图片变回了最普通的图片。


    他无措地站在原地，却并不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是幻觉。


    剧院的一侧还张贴着巨幅的音乐剧宣传广告，海报上是主演们的群像照片，在角落里则是舒谅画的那幅画。舒谅望向那幅画，画面上的女神突然眨了眨眼。


    舒谅无意识地走了过去。


    已经在剧院侧墙贴了许久的广告有些暗淡，舒谅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表面。


    女神没有再睁开眼睛。


    但他仍然不相信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舒谅走在人烟逐渐稀少的街道上，街边已经到点关门的礼品店里，新遗迹系列的Q版玩偶正陈列在橱窗里，属于“遗迹神灵”的那个小玩偶此刻睁开了眼睛，盯着从路边走过的舒谅。


    “你在这里对吗？”舒谅对着玩偶自言自语道，“你回来了是不是？”


    玩偶没有回答他，兀自闭上了眼睛，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动过。


    街角的私人便利店里，老板正开着电视打着盹，电视上正在播报新一期的新遗迹考古成果，出土文物的特写被展示在镜头中央。


    舒谅路过的瞬间，某个被特写的文物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舒谅轻声说着，语气不再有任何疑问，才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开始蓄积，“你回来了对吗？”


    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舒谅晃神间仿佛看到无数相似的眼睛从晴朗的天幕之上注视着他，从微微开裂的墙缝，从地面上的沥青里，从空气中微不可闻的风声里正在注视他。


    那一刻，舒谅有一种感觉：穹似乎从时间之初就存在于这个世界。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世界，所以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她在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每一秒的时间里。


    舒谅幽魂般地回到了家里。玄关原本摆放整齐的鞋子不知道被谁移动过，床边的衣柜门打开着，几件叠好的衣服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的工作台一如既往地杂乱无比，手绘的草稿雪花一样洒在地面上，远处高楼的灯光早一些灭，微弱的路灯照了进来，在地板上反射出微弱而宁静的冷光。


    他的显示屏罕见地没有关闭，上面他没有画完的画作，画面上还未完成的神灵，正维持着睁眼的状态，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


    刹那间，桌子上，草稿上，窗外的路灯里，被光污染遮蔽的天空之上，那双熟悉的眼睛正在无声地凝视着他。


    他激烈的心跳在这一刻终于逐渐趋缓，舒谅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在屏幕上对他缓慢眨眼的神灵。


    神明从遥不可及之处投来的视线比她曾经赐予他的珍贵拥抱还要来得真实，因为此刻古老的神明终于在她诞生的地方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为人所知晓。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实现了神灵的愿望。


    舒谅无意识地露出一个笑容，如同过去作为祭司做出预言般自语道：


    “是的......您将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说：


    小穹是实实在在回来的！不是假的回来！下章番外就写明白！是HE！因为番外后半段会有点诙谐和这章气氛不太符合就切割开来放了！学考古的同学不要骂我，本章所有相关内容都是为了设定瞎编的。预计小情侣十次循环里会挑几个我脑了很久的会写俩番外，有个if线小番外，然后还会写个母神视角的番外，差不多就这样，不放福利番外应该就不算订阅率了？我再仔细研究一下，大家可以挑想看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