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话,车厢内一片死寂。
双眼一片漆黑,心理压力倍增。她暗骂一声,到底是谁的人?防范心也太重了!聊起来才能获取信息,但对面一个字不说,自己绞尽脑汁也猜不出意图啊。
黄时羽等了几息,心一横:“我要如厕,放我下去。”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车上有恭桶。”
黄时羽示弱道:“官人可怜可怜我吧,大庭广众的,我用不来恭桶。”
“不行。”他声音冷硬,杀意难掩,“马上就到了,你不配合的话,我只能得罪了。”
怀柔和示弱都不见效,黄时羽默默闭嘴。
需要自己配合,意味着目前看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只要有余地,就能翻盘,且看对方出什么招。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终于停了下来,但对方仍然没有要摘下她眼罩的意思。
黄时羽下了车,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桂花香,她被人引着在曲折的回廊里左拐右转。
仲秋凄冷,黄时羽步履沉沉,踩在枯叶上发出簌簌声响,更显空寂。
前面的引导者停下了脚步,松开她的手臂。
“到了。”周绪说完,便退到一边。
黄时羽站在原地,眼睛仍被蒙着,四周安静得只剩风声。
半霎后,一道清朗的男声从前方传来:“乃噫積魚,鈸領周叻。”
黄时羽愣住了。
什么鬼?
这是哪里的方言?要沟通能不能好好讲话?而且音调好奇怪,但声音很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不止一次。
她皱眉回想,那人又说鸟语:“領丁則納?”
黄时羽福至心灵,终于想起来这声音是谁了!
她微微一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风少卿,别来无恙。”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风城恢复了正常的官话:“把黄娘子的眼罩摘了。”
眼前骤然光明,黄时羽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渐渐看清了当下的环境。
她在一处雅致的庭院中,假山奇巧,几丛瘦竹在风中摇曳。风城斜倚在屋内锦榻上,漫不经心把玩着一枚玉佩,神情闲适,仿佛是一场寻常会面。
黄时羽到现在哪能不晓得他的意图,又是绑架又是蒙眼,无非就是施压。
可惜她下围棋多年,心理素质向来很好,在世界比赛的读秒声中做高压决策已是家常便饭,心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本事还是有的。
她心知自己的假身份大概率是暴露了,但仍想挣扎一下。
黄时羽举起被绑的双手,直视风城:“风少卿,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风城没有回答,反问道:“我们约好要改日再谈的,黄娘子忘了吗?那我来提示一下吧,你家学渊源,棋艺高超。不知在家序齿第几?令尊姓甚名谁?”
来了,这半个多月她日日提心吊胆,达摩克里斯之剑终究是落下来了。
“少卿贵人多忘事,我之前就说过了,家严不喜凡俗纷扰,不必报出他的名号,我序齿第几也不便奉告。”黄时羽不慌不忙,语气促狭,“少卿才貌双全,我确实很欣赏。但你若想了解我的家世,也该托冰人前来,哪有这样……强迫小女子的。”
黄时羽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且婚姻大事,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私相授受可不行。”
一旁的周绪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位黄娘子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鸟入樊笼还能说出这番胡搅蛮缠的话来。
风城也被噎了一下,片刻后轻笑出声:“真是好胆魄,假身份被戳破还能胡拉乱扯。你可知本朝假冒朝廷命官及家眷,最多可判流徙两千里。”
黄时羽不语,她当然不知道。
风城睨了周绪一眼,周绪会意,上前接过一封信笺,走到黄时羽面前展开。
“这是汴京的回信。”周绪声音低沉冰寒,“查本朝历任棋待诏,姓黄者唯有一人,去年刚致仕,育有两子,未有女儿。”
他目光如刃:“请问黄娘子,令尊可是这位黄官人?”
竟让假如来撞到了真佛祖?既然真有姓黄的棋待诏,那就只能往他身上泼脏水了。
黄时羽露出一抹苦涩:“老爷子有私生女,很稀奇吗?”
风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反应倒是快。”
他起身走到黄时羽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只是据朱学正所说,你孤苦无依,家产被旁支侵夺。若你是黄复之的私生女,家产从何而来?侵夺财产的旁支又是哪一支?”
黄时羽毫无心虚之色,语含愠怒:“这是我的私事,我也没必要对旁人和盘托出自家的腌臜事吧?”
风城没想到,黄时羽到现在都不肯服软。
他继续施压:“汴京贵女无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点茶技艺自傲,你却次次冲泡即饮。如此暴殄天物的方式,贩夫走卒都不屑,这如何解释?”
自己只在家里泡过茶,他怎么会知道?这年代还有摄像头吗?装她屋里了?
“我的个人喜好,有什么不可以吗?这不犯我大宋律法吧?”
风城伸手捏了捏眉心,语气已有几分不耐:“你真是嘴硬。”
他走回锦榻旁,从案几上的一叠纸稿中抽出几张,走到黄时羽面前,随手一扔。
纸页飘飘扬扬,落在青石砖上。
黄时羽低头看去,瞳孔猛然一缩。
这是她写的《棋势新解》最初版手稿。
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页页上全都是简体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喜欢本文的小可爱们!下一章将入v,感谢大家的支持,超大比心注释:1、红丝馎饦:馎饦即面片,红丝是将鲜虾捣泥与面粉糅合,煮熟后即呈淡粉色。《事林广记》中有记载做法。2、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出自苏洵《心术》。3、冰人:即媒人。出自《晋书》:君当为人做媒,冰泮而婚成。4、乃噫積魚,鈸領周叻:“黄时羽,别来无恙”的西夏语音译。領丁則納:“来盏茶吗”的西夏语音译。参考西夏学专家李范文先生的《夏汉字典》。
第22章 疑云
黄时羽手心沁出冷汗, 这份手稿她只给过温凌玉,怎么会在风城手里?
小玉也被控制了?那李叔呢?
“你监视我?还行事鬼祟从我家偷手稿!”黄时羽有些忌惮还有些不齿。
风城不置可否:“不然你以为这份手稿是怎么来的?”
他踱步到黄时羽面前:“这些字笔画简省,与通行文字大相径庭。黄娘子, 你能否解释一下?”
黄时羽镇定自若:“我图方便, 自创的简省写法。又不是科考试卷,日常写字何必拘泥于形?”
风城语气冷峻:“一个人自创的写法, 能如此系统规范,横竖撇捺仿佛皆有章可循,黄娘子真是多才多艺。”
他俯下身, 与她平视:“这既非西夏文,也非契丹文, 你亦不通党项语,究竟是何人,黄娘子能给我解惑吗?”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黄时羽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里面倒映着自己现在的模样, 脖子挺直、下颌微收, 脸上是快绷不住的僵硬笑容。
风城直起身,负手而立, 语带寒意:“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庭院中竹影摇曳, 秋风穿堂而过, 冷意森森。
黄时羽从进门那一刻起便知道,对方并非要杀她,而是要利用她,所以才行威胁的手段。
摘掉眼罩之后,风城丢过来各类口供、物证更加让她确信了这一点。如果真的要动她,直接把证据往州衙一送便一了百了, 何必折腾这么一大圈?既然一样样摆给她看,那就是告诉她,自己拿捏了她的把柄。
黄时羽无所谓道:“反正要被你灭口,我是什么人,很重要吗?”
风城挑眉反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杀你了?”
黄时羽明知故问,语气夸张:“这还要说吗?你让手下把我绑过来,蒙眼堵嘴、威胁恐吓,不就是拿捏我小命的意思吗?”
她双手一摊,腕上红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我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少卿如此大动干戈,真是叫人胆战心惊。”
“你既然知道,还不配合?”
黄时羽昂起头,掷地有声:“士可杀,不可辱!”
落落大方,毫无自馁畏缩之态。
“好!好气节!”风城抚掌赞叹,话锋陡然一转:“你这番有恃无恐的姿态,不过就是断定我要用你,因此不会动你罢了。”
黄时羽心中一跳。
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男人,太通人性了些,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但她不能认怂,一但认怂,从此便完全受制于他了。
黄时羽故作惊讶,语气微扬:“少卿要用我?那我自然乐意效劳。”
她顿了一下,抬起被绑的双手晃了晃:“只是眼下使不上力,怕是帮不了少卿。”
风城坐回屋内的锦榻上,朝周绪和颜悦色道:“不是让你们把黄娘子请过来吗?怎么如此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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