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拿起知州府送来的礼单时,手忽然顿住了。
那张纸上列着八种常见且廉价的药材,以屈知州的身份,若真是关心她的处境,不该只送这些寻常之物;若不是关心,又何必派人来送?
她盯着那张礼单,心跳忽然加快,如果将每味药材的名字掐头去尾,谐音连起来,赫然是一句话:
牛(牛)蒡、黄(黄)连、鳖甲(价)、高(高)八爪、羊乳(汝)、远(愿)志、钩(购)藤、芣(否)苢。
牛黄价高,汝愿购否?
黄时羽的手发颤,这张礼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上下下来回审度,企图从中找出第二种意思来推翻这个结果。
但很可惜,她失败了。
屈知州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有能力弄到牛黄,但需要她自愿购买。
而自愿购买的代价,恐怕不只是钱。
一切都照风城预想的推进,进展得无比顺利。
顺利得让人不安。
她将礼单收入袖中,嘱咐温凌玉照顾好李彦东,便独自出了门。
深秋的风森寒异常,黄时羽走在街上,一路都在做心理建设。
到了屈府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门役认得她,没有通报便引了进去,坐在花厅等候。
屈知州来到花厅,见到黄时羽,笑容温和:“黄娘子今日怎么得闲?你那位忠仆可好些了?”
黄时羽从袖中取出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知州厚赠,时羽感激不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悲咽,“只是、只是李叔的病急需牛黄,时羽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厚颜来求。”
屈知州接过礼单放在桌上,叹了口气:“黄娘子,我这里怎么会有牛黄?你莫不是弄错了?”
黄时羽闻言下拜,声音带着哭腔:“只要知州愿意援手,要时羽做什么都行!”
屈知州在她行完礼后,上前将她扶起,语气温和:“黄娘子快起来,你这份心实属难得。”
他顿了顿,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其实,你有一份天大的机缘。”
黄时羽抬起头,泪眼朦胧,一脸不解。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推到她面前。
黄时羽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小块黄褐色的药材。
她的手微微发抖,不可置信地看着屈知州。
“知州,这……”
“这便是我送黄娘子的大礼。”屈知州语气平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黄娘子不必推辞。”
黄时羽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知州大恩大德,时羽没齿难忘。日后知州若有差遣,时羽必当竭尽全力。”
“黄娘子言重了。”他笑容和煦,“说起来,还真有一件事,想请黄娘子帮忙。”
黄时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州请讲。”
“只要你帮我做件事,”屈知州的目光却格外炽热,“事成之后,不仅奉上另一块牛黄,更有上万贯的酬劳。”
黄时羽睁大眼睛,一脸诧异:“我能帮知州做什么,值这么多钱?”
她的手因为激动恰到好处地颤抖。
上万贯意味着什么?在这个时代,这笔钱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至少三代一辈子不愁吃穿,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动心的数字。
而屈知州,正是用这个数字,为她设下了入局的第三步。
屈知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黄娘子在买药的时候,帮我收集香料,我以市场价两倍收购。”
黄时羽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警惕之色:“知州要买香,何必通过我?”
她这是在明知故问。
自古香药同源,许多香料本身就是药材,既可熏烧佩带以辟秽养生,亦可入药治病,在大批买药的时候购入香料,不容易引人怀疑。
屈知州笑了笑,语气坦然:“我身为知州,做这个多有不便。底下人若是知道我的喜好,行贿赂之事,我也不好收场,只能请黄娘子代为购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无奈。
黄时羽极力压住眼角,没想到这时候他还能说出这么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来。
她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低头道:“可是我家资微薄,没有那么多钱。”
“这好办。”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注释:1、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出自《韩非子》。
第27章 风骤紧
“黄娘子, 我听说你最近在变卖家藏?”屈知州抬眸看了黄时羽一眼,语气像是闲话家常。
黄时羽手一顿,面露几分窘迫, 垂下眼帘:“知州消息真是灵通, 实不相瞒,李叔的药费实在……”
她没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哦?”屈知州似乎来了兴致,“我倒是有些好奇, 黄娘子家中究竟藏了什么宝贝,引得那么多书商都往你那儿跑。”
黄时羽垂眸低叹:“家父酷爱藏书, 经史子集、佛道典籍、棋谱医书,堆了满满十几箱,从前家境尚可, 只当是家学传承, 从不曾想过会有变卖的一天。如今、如今我孤身一人, 带着个病重的管家, 实在走投无路,只好变卖一些贴补家用。”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语气里那股颓唐和无奈交织, 带着被揭穿窘迫时特有的羞耻与无措。
屈知州似乎颇为动容:“黄娘子不必如此菲薄, 谁还没有个难处?既然要变卖家藏,与其在那些书商之间比价周旋、费时费力,不如全都卖给我,按市价上浮两成收购,绝不让你吃亏。”
黄时羽倏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贪婪与惊讶, 随即又迅速敛去化为为难之色:“知州厚爱,时羽感激不尽。只是手头暂时没有这么多书。”
她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犹豫:“老宅那边还有十数箱藏书,是家父的珍藏,只是路途迢迢,需要托人运来,如果知州愿意等……”
“从汴京运?”
“是。”黄时羽点头,“快船走水路的话,五六日;慢的话,不出十日必到。”
“为何不走陆路?”屈知州目光微沉。
黄时羽像是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眼下是暮秋时节北风渐紧,走陆路太过辛苦,且道上旅人稀少,若是纵马飞驰,则形迹昭彰太惹眼,可若放慢脚程缓辔徐行,又怕耽搁李叔的病情。”
“走水路就不同了,现在离隆冬上冻还有一阵子,循渭河而下走汴河入京,河道上舟楫繁盛往来不断,快船往来极为便利,此其一。”
屈知州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其二,若论便捷,舟固不若快马,然骑马虽疾而难持久,人可以不停歇,马却撑不住,疾驰五六十里便须歇脚喂料。若遇上下雨则泥泞难行,遇到关隘则盘稽卡问,看似快实则慢。”
“乘船则不同,水路平稳畅达,一旦风起帆鼓,便可日夜兼程不停歇,看似慢实则快。”
屈知州听完,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他唤来管家吩咐道:“老崔,你先支三千贯的交子给黄娘子,再去刘掌柜那边找个信得过的伙计,拿着黄娘子的信物去汴京取货。”
黄时羽闻言,霍然站起身来连连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知州,这如何使得!书还没到,怎么能先收钱?”
屈知州语气不容置疑:“把事情尽快办好就行,去吧。”
他摆摆手,示意管家送客。
管家送走黄时羽后回到书房,掩上门躬身低声道:“主人。”
“送走了?”屈知州头也不抬。
“是,那位黄娘子似乎很满意。”
屈知州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你觉得她如何,可信吗?”
管家斟酌片刻:“属下以为,这位黄娘子有六分可信,四分可疑。”
“说下去。”
“其一,她不惜名声也要散尽家藏,之前棋势大会结束当街卖书,可见爱财到了什么地步,以重利为饵,她必然上钩。其二,一个惜钱的人,必然也惜命,不管是她的命还是那个仆人的命,只要有弱点,就容易操控。其三,她与那位忠仆相依为命,之前为了捞人也极尽努力,这次为了救人,依附于咱们倒也说得过去。”
屈知州微微颔首:“有道理,那四分可疑呢?”
管家迟疑了一下:“只是这一切虽说没什么破绽,可巧合的地方未免有点多,她与朝廷使团同时段出现在渭州,而后她便声名鹊起,屡屡出入士绅名流府上,主人需要替罪羊的时候她又正好符合。
他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世人称之机缘凑巧,实则是片段拼合,拼合之处,尽是针脚补丁,一件华服,最灼目扎眼的,便是其上的补丁。”
“你的意思是,她可能是朝廷的暗钉?”
“属下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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