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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箭头庆历三年秋_风西月北箭头 第34页

第34页

    史跃山坐在书案后,面色沉郁,如罩寒霜,他面前站着一个灰衣人,垂首躬身,大气也不敢出。


    “你是说,”史跃山声音带着一股刀锋般的冷意,“姓卞的查到了我们的锦帛铺?”


    “是。”灰衣人垂首站在下面,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咽了口唾沫才继续说下去,“这两日铺子外多了两个暗哨,举手投足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店铺进出的口子都被盯住了。咱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在店内交接情报。属下的意思是,要不要暂时停掉锦帛铺那条线,全体静默一段时间?”


    史跃山闭上眼,沉默了片刻。


    他在渭州经营了十数年,从一个不起眼的商贩,一步步做到城中首富,结交官绅、笼络商贾、资助棋势大会,所有能积攒名声的事他都做了。锦帛铺只是其中一条线,却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它是连接着从渭州到夏州整个走私网络的关键枢纽。


    如今,这条线被盯上了。


    “准备撤离吧。”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灰衣人猛地抬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愕:“主子,咱们潜伏这么多年,一旦撤出渭州,这十多年的根基就全毁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但他既然已经监视了锦帛铺,说明距离查到咱们、拿到实证只是迟早的事。铺子外如今有两双眼睛,再过些时日就会变成四双、八双,到那时我们就是笼中困兽,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嘱咐道:“找两个等级最低的,制造向南逃窜的假象,掩护我们撤离。东西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就地销毁,这三日之内,必须全部处理干净,你亲自去办。”


    灰衣人喉头滚了滚,终究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史跃山补充道:“对了,我记得皇商队这段时间会过境,你去信一封,看看脚程上是否来得及带咱们一起走。”


    灰衣人顿首:“属下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史跃山独自坐在灯下,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带着密令和满腹的雄心,踏上了这片敌国的土地。


    他以为用不了几年就能完成任务荣归故里,没想到一待就是这么多年。年轻人逐渐长出了少许的白发,异乡人把敌人的土地变成自己的第二故乡。


    但他终究不属于这里,现在,该走了。


    过了两日,黄时羽将城东和城南的香药铺逛了个遍。


    屈昌聿给的交子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提着包裹来到屈府门前,却被管家拦在了台阶下。


    “黄娘子来得不巧,”老崔笑容和气,却半步不让,“知州这两日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见客。”


    黄时羽微微蹙眉:“总该让知州过目一下?这些香药品相不一,我怕买贵了,又或者万一货不对板,耽误的是知州的事。”


    “不必不必,”老崔从袖中取出一叠交子,递了过来,“知州说了,黄娘子办事他信得过,无需每批都查验。这是下一批的货款,还请继续代为收购。等汴京的书到了,一并运过来就行。”


    她接过交子,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多谢知州信任了”


    管家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去。


    是夜,更深露重,院中那盆菊花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晃。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她摆完两局棋,看了几十页的话本,灯油都添了一回,风城还是没有来。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将棋具收好,吹灯脱衣,越过屏风,坐到床榻上准备就寝。


    刚放下帐钩,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夜风裹着一股寒气灌进来,一袭玄衣的男子站在门口,带着满身风尘跨进门来,径直走到桌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已经摸清了他们的人,”风城显然赶了不少路,眼底带着几日奔波未歇的倦色,“还查到了一处地下印坊,这几日就会收网,你别再去屈府了。”


    黄时羽听完从床榻上起身,绕过屏风走了出来。


    她方才已经脱了中衣,只穿着一件半透的素纱里衣,昏黄烛火下,薄纱轻拢间,身段影影绰绰,曲线若隐若现。


    风城举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茶水从杯沿流了下来,偏离了他的嘴巴,淋在他的喉结上,没入衣领。


    他跟没察觉到似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黄时羽看到他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桌案另一侧坐下,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语气随意又温柔:“托人来传话就是了,何必夤夜亲自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有约不来过夜半,先敲棋子落灯花:赵师秀《约客》。


    第29章 暴露


    窗外秋风呼啸, 一阵紧过一阵,扑在窗棂上呜呜作响。风城觉得这声音聒噪至极,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用尽全身力气似的别过脸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哑声说道:“你、你这样不合礼法。”


    黄时羽恍然发觉了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起身, 走到屏风旁的衣架前,取下中衣从容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这才转过身来。


    “这么晚了你没来,我自己闺房中准备就寝, 哪里不合礼法?”她困惑问到,“倒是你,风少卿, 大半夜闯入未婚女子的闺房, 难道就很合礼法吗?”


    这话字字如针, 扎在风城本就紊乱的心思上。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竟然反驳不出一个字来。


    风城眼中的迷离之色逐渐散去,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在凳子上转过身, 但还没站起来, 膝盖抵着桌腿, 整个人显得有些局促。


    他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声音有些哑:“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他正要起身,却听到身后黄时羽喊了一声:“等一下。”


    风城下意识地转过头,嘴唇猝不及防擦过黄时羽手臂。


    仅仅是这样浅浅的肌肤接触,热度却从双唇蔓延开来, 迅速扩散到全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攫住了,风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黄时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后,抬手替他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衣领,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颈侧。她指尖仿佛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意,隔着衣料,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他颈侧的皮肤上轻轻燎了一下。


    黄时羽收回手,退后半步,声音温和又寻常:“你也早点休息,注意安全。”


    “嗯。”风城他木然地点了点头,便再没有多余的话了,他站起来,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出房门。


    庭院里万籁俱静,早已无风。


    他走出几步忽然停下,站在桂花树下,仰头望了一眼天。


    月隐云中,寒辉数缕洒于院内青石之上,若新霜薄覆。


    他站在月光里,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心跳快得像擂鼓,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力,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麻。


    风城这才发现,原来方才那嗡嗡轰鸣的,从来就不是风声,而是他全身血液不受控制地加速涌向左胸时,在耳膜里激起的回响。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心跳终于渐渐平复,才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黄时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院外的动静归于沉寂,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替他拢衣领的那只手,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能确定,这位风少卿对她有意思。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慌乱,这样的手足无措,不像那种风流不羁、见惯红粉的情场老手,分明更像一个情窦初开的纯情少男。


    黄时羽吹了灯,躺回床上,带着这份笃定,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好眠。


    接下来几日,黄时羽照常作息。


    早上看望完李彦东后,便去杜家茶肆。《棋势新解》的销量渐渐放缓了,好在当初听了印坊掌柜的劝,没有压太多货。


    若有士绅相邀,她也会应约过府手谈,只是这两天,卞通判和屈知州都没再下过帖,风城也再没来过。


    这日晌午,原本的朗朗晴空却莫名其妙地阴了天。日头昏疲无力,像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纱,照在身上也没有半点暖意。一群乌鸦打着旋从天上掠过,阵仗委实不小,呕哑嘲哳的鸦鸣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


    黄时羽坐在茶肆靠窗的老位置上,目光飘忽不定,始终落不到棋盘上。


    店内茶客稀疏,杜娘子送走一桌客人,回头便看见她愁眉不展,眉尖眼底都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相处这些时日,两人感情渐深,同为女子,她深知独撑门庭的艰难,见黄时羽愁眉不展,便也跟着揪心起来。


    她走到黄时羽对面坐下,将手中的茶盘放在桌上,静静看着她。


    黄时羽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慧娘,怎么了?”


    杜娘子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来到里间,取出一只小泥炉、一只陶铫和一只茶碾,端着走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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