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未落,已经转身快步走下跳板,翻身上了等在岸边的骏马。
那马四蹄一扬,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人流之中,只余一骑烟尘。
作者有话说:
注释:1、杳杳云沉,亭亭雪落:化用自《偈颂七十二首·其五十》2、据《岁时广记》所载,北宋立冬日,“民间皆置酒作暖炉会”。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出自白居易《问刘十九》。4、万山载雪,明月薄之:出自张岱《龙山雪》。5、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出自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6、河水清,江波漾,鸿雁两三行:化用自贯云石《小梁洲·秋》。7、蒲甘:缅甸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王朝。苏吉丹:位于加里曼丹岛的古国,《诸藩志》中记载其与泉州存在贸易关系。浡泥:即今文莱。南京雨花台区有明代的浡泥国王墓,乃永乐年间,时任浡泥国王,造访大明时染病去世,临终前留下遗愿“体魄托葬中华”。
第39章 初入汴京
晨光熹微, 汴河码头已是人声鼎沸,船工们解开缆绳,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在跳板间穿梭。
黄时羽见过早高峰的地铁站口, 也见过春运时期的火车站,但眼下这个一千年前的码头, 这股子鲜活的烟火气,竟让她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小羽,咱们走吧。”李彦东从舱内探出头来。
一个脚夫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面膛黝黑,一开口嗓门洪亮:“二位贵客要雇车吗?小的在这一带拉了二十年的活, 包稳当!”
李彦东与他谈好价钱,那脚夫便麻利地将行李搬上一辆青布骡车,又抖开一条半旧的棉毡垫在车板上:“二位坐稳了, 咱们这就进城。”
骡车驶离码头, 沿着一条宽阔平坦的大道向前走去。
黄时羽坐在车板上, 目光落向路面, 道基高出两侧地面约莫二尺,夯土坚实, 细沙铺面, 车轮碾上去几乎没有颠簸之感。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虽是落叶乔木, 枝桠光秃秃的,但树干粗壮笔直,间距整齐划一,显然经过多年的精心养护。
“这路修得真好。”黄时羽不由感叹了一句。
脚夫回过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这条道可不得了,自隋朝开运河以来就没荒废过, 几百年了,官府百姓轮番修缮,年年补,才有今天这般光景。”
李彦东也接口道:“当真不易,这么多年的功夫花在上面,非一日之功。”
“可不是嘛!”脚夫一提起这话题,话匣子就打开了,“您二位看看两边地里,霜降之后忙着犁土翻地、修整田垄,那叫一个紧锣密鼓。如今入了冬,农闲了,官府一道公文下来,沿路的民夫都要聚到道上,补道修桥、夯实路基,一直要忙到腊月里呢。”
黄时羽往向道路两侧的阡陌良田:“着实不易。”
脚夫见话茬接上了,便主动问道:“二位是第一次来汴京吧?要住哪家邸店?要不要小的一路给二位解说解说?沿途的风土人情、地名掌故,小的都能讲上一段,只要再加二十文就成。”
黄时羽想了想,初来乍到,有个懂行的人引路确实方便许多:“在甜水巷附近找一家邸店把我们放下,顺带讲讲汴京的风土人情,二十文没问题。”
脚夫精神一振,一抖缰绳催快车速:“得嘞!二位坐稳了,过了前面的宜秋门,咱们就进内城了!”
黄时羽注意到道旁有稀稀落落的人影,男女老少都有,背着粮袋,弓着腰往城里走。他们身后总有年轻男子跟着,或骑马或步行,也不帮忙,只是监工似的缀在后面。
黄时羽奇道:“这些人为什么不乘车?背这么重的粮袋走这么远,多累啊。”
脚夫回头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太祖定的规矩。太祖爷行伍出身,深知士卒骄惰之弊,规定在京禁军每月须自行从城外仓库背粮入城,且必须整装行军,不得使用骡马车辆。”
李彦东一愣:“那这些人是禁军?”
“哪里的话!”脚夫嗤笑一声,“如今汴京承平日久,这条军规早就废弛了,正经禁军谁会自己背粮?一个个都雇人搬运,自己或骑马或步行在后面跟着,一路监工,游山玩水似的,说起来是背粮,其实跟观光游街也差不离了。”
黄时羽摇了摇头,没有再多看。
穿过城门,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街道陡然宽阔起来,两旁店铺酒肆鳞次栉比,挂着各式招牌幌子,行人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更让黄时羽和李彦东忍不住多看几眼的是,街上往来的人中,竟有相当一部分是隆鼻深目、奇装异服的外邦人。
他们三五成群在店铺前驻足,与宋人商贩连说带比划地讨价还价,语言混杂,景象十分奇特又熟悉。
李彦东盯着那些异族人,不由啧啧称奇:“这么多外邦人?”
脚夫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二位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外邦人吧?也就是在咱们东京才能见到了。这里位于内城西南,沿崇明门内大街至兴国寺桥这一段,就是使馆区域了。”
黄时羽指着道旁墙高庭深的几座宅院,好奇道:“这些都是使馆?”
脚夫如数家珍道:“那是都亭驿,如今是大辽使馆;旁边那座是都亭西驿,再往前是怀远驿、瞻云馆、礼宾馆……”
李彦东好奇道:“怎么分这么细?都是使馆,有什么不一样吗?”
脚夫说起来头头是道:“这是自然,可不光是为了排场。辽国是邻国,与我朝是兄弟之邦,都亭驿规格最高。西夏和高丽从前都是向我朝称臣的藩国,奉我朝正朔,西夏使节住都亭西驿,高丽住礼宾馆,规格次之。至于那些回鹘、蒲甘之类远番小邦的使节,就住瞻云馆或怀远驿了。”
黄时羽总结道:“也就是规格上分三档,都亭驿为最高规格,都亭西驿和礼宾馆次之,其余再次之。”
“小娘子总结得太对了!”脚夫高声赞叹,随即语气鬼祟道,“不过听说前些日子朝廷把西夏使节从都亭西驿挪到瞻云馆了。”
李彦东追问:“怎么说?”
脚夫叹了口气:“还不是那李元昊自立为帝以后,咱们跟西夏的关系就不比从前了。使者到京以后,朝廷在礼数上曲加优厚,夏使却态度倨傲,谈判中动辄拿大,出言不逊。几位谏官欧阳修、余靖等都上疏表示义愤,要求降低接待规格,以抑其骄慢之气。”
“对他们太客气了,纵得蹬鼻子上脸。”黄时羽愤愤道。
脚夫深以为然:“可不是嘛!”
李彦东又问:“这些使节常年在汴京住着吗?不用回国复命?”
脚夫解释道:“今上继位以后,以薄来厚往为主旨,只要是来朝贡的外邦,无论国大国小,只要人家万里迢迢来了,一律高价收购进贡物品,再赐给不菲的中华物产。想住便安排驿馆长住,想走还赐路费。一时之间八荒争凑、万国咸通,使节纷至沓来。”
他顿了顿,续道:“不过日子一长,那些外邦人也精了,说朝贡天朝,实则做生意的居多。我朝不少商人觑见商机,做起外邦人的买卖来,出价比朝廷还高,再转手售出,竟也奇货可居、供不应求。”
黄时羽道:“那些人头脑倒好。”
“可不是嘛,朝廷乐得不花钱,全交给民间来做,仍由枢密院礼房管着。这样一来,礼房不单管外交,还兼管涉外商旅的税赋收缴,富得流油,成了整个枢密院最肥的差事。”
黄时羽好奇问:“外交不该是鸿胪寺管吗?”
脚夫道:“小娘子这就有所不知了,我朝开国之初沿袭唐制,在此设立了都亭驿,由鸿胪寺管辖,专职接待外邦贡奉使节、打理贸易往来,但历经三朝,人事俱迁。如今都亭驿还在,鸿胪寺已是徒有其名了。”
李彦东迟疑道:“那鸿胪寺少卿……”
脚夫道:“如今的鸿胪寺少卿,应该是前段时间的枢密院风承旨临时加判的,据说出使西夏好几个月了,也不知道何谈能不能成。”
黄时羽状似随口问道:“这位风承旨,是个怎样的人?”
脚夫显然是个爱说闲话的,见黄时羽问起,便滔滔不绝:“说起来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他出身武将世家,父亲早年在西北战死沙场,母亲独力支撑门庭,家道中落,亲戚白眼,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黄时羽第一次听说风城的身世,胸口泛起细密的心疼,道:“想来日子过得很是艰难。”
脚夫不以为意:“曾经再不好过,如今也好过了。我朝开国以来,除了晏相,也就他二七年华、未及弱冠,竟然高中榜眼。官家对他青睐有加,如今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从五品的枢密院承旨,前程不可限量啊。”
李彦东在一旁点头:“是个人才。”
“可不是嘛!汴京三杰之一,长得又俊,是多少小娘子的梦中情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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