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车马不绝,进进出出的宾客衣着光鲜,偶尔还有几个胡姬端着酒盘从侧门进出。
“这就是樊楼啊。”李彦东仰头望着,忍不住感叹,“真够气派的。”
黄时羽道:“改天,等手里宽裕些,咱们也去里面吃一顿。”
一下午,两人在景明坊、惠和坊一带逛了一圈,打听了一下行情,汴京城招工不少,两人不愁工作机会,就是得好好挑一挑。
暮色渐浓时,回到了黄宅。
吃过晚饭,黄时羽提笔给风城写请帖,之前答应他安顿好之后请客,不能食言。
“风兄台鉴,今已觅得宅院安顿,位于旧封丘门外祆庙斜街,毗邻蕃坊。若有暇,三日后黄昏,寒舍备薄酒粗馔,恭候光临。黄时羽顿首。”
皓月在天,清辉似练。
她搁下笔,墨迹尚未干透,门外响起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黄时羽以为自己听错了,侧耳再听,房门已被轻轻推开,一袭碧色长袍的青年站在门口,正是风城。
黄时羽愣了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她忽然警觉:“你跟踪我?”
风城迈步进屋,顺手带上了门,面不改色道:“我是枢密院的人,在东京城里找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黄时羽斜睨他一眼,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风城坦然转移话题,“不说这个,我当时承诺的一千贯,给你带来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张交子,递到黄时羽面前。
她之前在路上是铁了心不收这笔钱的,既然脱了身,靠自己也能挣,也不该跟他有银钱往来。
但东京城的物价远超她的想象,想在这里过得稍微体面一点,自己那点家当确实不够,于是转念安慰自己,这是自己九死一生的劳动所得,没必要不好意思。
她伸出手,接过两张交子,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一年的俸禄多少?”
风城愣了一下,他还真没细算过,入仕至今都由母亲执掌中馈,于是认真给黄时羽捋起来:“每月俸钱十贯、米五石,每季衣料绫一匹、绡三匹,冬季丝棉三十两、罗一匹,还有添支、职田……”
黄时羽连忙打断他:“停停停,你们体制内的名目就是多,我听着头疼。你直接告诉我,一年总共差不多多少贯?”
风城掐指心算了一会儿,道:“大概五百贯左右。”
黄时羽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两张交子,又抬头看向风城,忽然觉得这两张纸烫手得很:“一年五百贯,所以你给我的这一千贯,是你两年的俸禄?”
“怎么了?”
黄时羽把交子塞回他怀里:“那我不能收。你一下子给我两年的俸禄,丝毫不手软,万一是什么贪墨的赃款,我可不敢沾手。”
风城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笑得肩膀直抖。
“赃款?”他笑着摇头,“若鸿啊若鸿,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些什么?我是那种人吗?”
“难说。”黄时羽板着脸,“这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风城笑够了,长臂一展,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自然又亲昵,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怎么如此可爱?”
作者有话说:
注释:1、宋代周煇《清波杂志》记载女郎张惠卿,在常山道上的邮亭客舍墙壁上,题写了一首五言绝句。即前文那首“迢递投前店,飕飕守破窗。一灯明复暗,顾影不成双”,是宋代女性知名的文学痕迹之一。2、奉饶天下棋先:引用自刘仲甫在钱塘赌棋时的招牌。3、本章棋局参考范西屏与施襄夏《当湖十局》第五局。4、关于俸禄:贾志扬《天潢贵胄——宋代宗室史》三章中考据,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四品),可以享受如下待遇:每月俸禄二十贯、米十石,冬、春两季每季衣料绫二匹、绡五匹,冬季还有用于填充棉衣的丝棉四十两、罗一匹,外加取暖费、办公费及住房补贴。以此为参考,定下男主五品官的俸禄水平。
第42章 樊楼
黄时羽被他这一抱, 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足无措。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拂过她耳廓, 惹得她耳根发烫。
“说话就说话, 放开我。”黄时羽伸手去推他胸口,却发现那看似清瘦的身躯硬得像一堵墙, 纹丝不动。
风城没有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语气里带着笑意:“你讲点道理。我前两日在朝会上被人弹劾了一上午,你连抱一下都不许?”
黄时羽心中一凛, 嘴上却不肯饶人:“你被弹劾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风城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声音暧昧, “我是你未来……”
黄时羽猜到他要说什么不要脸的话, 立马打断道:“那你到底是来看我, 还是来诉苦的?”
“来看你, 顺便诉苦。”风城说得理直气壮。
黄时羽被他这无赖的语气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便不再推他。
风城见状继续解释道:“我入仕早, 本就攒下不少。父亲当年也留下一些产业, 再加上一些额外收入……”
“额外收入?”
“就是润笔费。《礼经》有言, 称扬先祖之美,以明著于后世,此孝子孝孙之心也。如今汴京官宦人家,但凡长辈过世,都要请人写墓志碑文,写得好的, 润笔费自然不低。”
黄时羽忽然想起朱学正在渭州说过的话,汴京有人写一篇墓志铭,拿到了两千贯的润笔费。
她试探着问:“请你写一篇墓志碑文,大概多少?两千贯?”
风城倒了杯水,云淡风轻道:“差不多吧。”
黄时羽眼眶微微放大,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交子,沉默了两息,然后毫不犹豫地将交子揣进怀里,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
风城被她这副财迷心窍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
黄时羽振振有词道:“你们文人赚钱也太狠了,我这是劫富济贫。”
风城笑道:“你拔选上棋待诏,收入未必比我低。棋待诏虽品阶不高,但常在御前行走,赏赐丰厚,逢年过节还有额外恩赏,且常有达官贵人邀约手谈。”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正看见那张折好的请帖,墨迹已干。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走过去拿起来展开,看完之后不满道:“怎么如此生疏?还风兄,为什么不喊我的字?”
黄时羽正把交子放入枕下,头也不回道:“这是客套。不然我写什么?亲爱的风大官人?”
风城一本正经道:“你若喜欢,也无不可。”
黄时羽被他噎了一下,将请帖塞进他手里:“你少在这儿贫嘴,既然你看到了,就一并带走吧,省得我大老远再去你府上下帖。”
风城没有推辞,将请帖妥帖收好,忽然道:“三日后宴饮,别在家忙活了,我在樊楼订个雅间,算是给你接风洗尘。樊楼的入炉羊头签、鲈鱼脍、肉咸豉,都不错。”
“说好我请客,你去订一桌算怎么回事,还是我去订吧。”
风城眼底浮起笑意:“依你。”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汴京城中时常会有大型棋会,高手云集,你可以借此打响名声。”
“好。”
风城深深叹了口气:“我现在比自己当年科考入仕前还要焦虑,棋待诏刚替补过,四名棋待诏皆值壮年,短期内恐怕很难再腾出空缺来。”
“你不早说!”黄时羽一巴掌拍在风城胸口,力道不小,“把我骗来汴京才说这个!”
她这一下拍得不轻,风城却没什么恼色,反而顺势握住她的手,揉了揉掌心,语气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疼不疼?”
黄时羽抽回手:“少来这套。”
风城斟酌了一下措辞:“并非只有这一条路,当年太宗朝的贾玄,便是因名声大噪被召入宫中,直接从布衣升至棋待诏的。你若把名声打响,未必不能复刻这条通天路。”
“知道了,你走吧,我要就寝了。”
风城实在害怕听到黄时羽说你走吧,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三日后的樊楼宴?”
黄时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少不了你这顿。”
风城得了这句话,知道她并没有真的生气,嘴角便压不住地往上扬:“好,三日后见。”
次日清晨,黄时羽还在睡梦中,便被院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她披衣推门,见李彦东正蹲在井边洗脸,水花溅了一地,整个人精神抖擞。
“李叔,你起这么早做什么?”黄时羽打了个哈欠。
李彦东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兴奋:“小羽,我想好了!我不去酒肆当账房了。”
黄时羽一愣:“那你想做什么?”
李彦东直起身来走到廊下,目光炯炯:“你发现没有,汴京城里到处都有人看小报,茶馆里、食肆中、甚至街边卖炊饼的摊子旁,都有人捏着小报议论。我打听过了,东京城里有好几家报馆,每日发行朝报,内容涵盖朝廷政令、官员任免、市井趣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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