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彼时寒冬腊月,阖宫年宴。
言贵妃的朝云殿灯火璀璨,恍如白昼。
珠帘轻垂,烛影翩跹,好一幅盛世之景。
宫人们各处走动却十分有序,唯恐有半点差池惹贵妃责罚。
沈皇后多年前小产,自此便潜心礼佛,幽居长安殿不出,导致帝后离心,故而协理六宫的事就交给了德妃和言贵妃。
德妃娘娘出身五姓之中的窦氏,入宫年资最长,育有二皇子和九公主成年,平日恭谨贤良、端庄淑惠为后宫表率。
因为体恤百姓耕种不易,德妃生活简素,不必要的物件一律减省,甚至连锦缎珍宝都只在必要场合才动用。
而言贵妃则正相反,她喜奢华、讲排场,所食所用皆要光彩夺目、铺张华贵。
言贵妃天生丽质,未出阁时在赏花宴上被文帝看中,破格册封,入宫即专宠,诞下三皇子皇甫云睿即封贵妃。
其子凭母贵,襁褓中即立为太子,言氏一族亦因此显赫。
贵妃一句“茜色衬得人娇俏”,江南江北的田垄间,寻常稻麦竟尽数让道,十里有八里改种了茜草,只为贡入宫中染就茜色绸缎。
彼时,金銮殿上朝事方毕,圣上缓步而来。
文帝虽然年近不惑,但是面容俊朗,气度沉稳。身后仪仗肃静,天子之威令人生畏。
瞧见御驾,德妃眸中浮起一丝笑意,慌忙垂首整衣,预备见礼。
德妃肤色白皙,眉眼间透出几分往昔的柔美,但是细纹和微抿下沉的唇角,让人显得有些疲惫,年轻时的风华光彩似乎被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纱。
“皇上万福金安!”
朝云殿众人齐齐跪拜,口中高呼万岁,声浪如山呼海啸,震彻云霄。
文帝抬手微微示意道:“平身吧。”
“陛下可来迟了”,众人屏息之时,言贵妃却不畏惧天子威仪笑着迎上前,眼波流转间盈盈浅拜,出口却是不遮掩的娇嗔和埋怨,“差点错过臣妾精心安排的歌舞。”
文帝唇角微扬,宠溺地轻点贵妃的眉心,“偏你话多。”
言贵妃约莫三十几许容颜,累金凤钗随着步伐微微摇曳,颈间配以细细的流苏玉坠,愈发衬得肌肤如凝脂。
似笑非笑间眉尾飞扬入鬓,美丽又骄纵。
文帝看向她的眼神十分宠溺:“爱妃今日又为朕准备了什么惊喜?”
“臣妾派人编排了一曲浮光舞,还请陛下鉴赏。”贵妃抚掌示意,便立即有泠泠笛音如清泉奏响。
六名舞姬踏着细碎的月光,手握水袖从殿外翩然而入。
彼时夜色正浓,大红色的水袖骤然轻扬交织在一起,波浪翻涌间仿佛朵朵红色山茶花叠放绽开,绚烂璀璨!
六个舞姬腰肢轻折,嫣红的烟罗裙随风旋转,轻移腾挪间步步生花,水袖翻飞间仿佛将红尘万丈的爱恨嗔痴都困在掌心,又恣意抛开,勾勒出无尽的柔情与缠绵。
“妙、妙、极妙!”朝云殿内众人不住地拍掌赞叹,凝神细看中生怕错过每一个细微的精彩瞬间。就连品味挑剔的安乐侯都忍不住连声赞叹道:“恍如仙子临凡!”
坐在高位的德妃娘娘也不禁颔首,向左右侍从笑道:“快瞧那舞姬步伐,个个轻灵曼妙,言妹妹果然好心思。”
舞毕,一众美人盈盈下拜,依次排开跪于御前,果然个个品貌出众。
言贵妃素来大度,不吝举荐民间美人入宫。
文帝眼神不着痕迹略过言贵妃,十分开怀赞叹道:“赏!”
“启禀陛下,今日的水袖舞名唤浮光舞,是贵妃娘娘特意给圣上准备的惊喜。”言贵妃身边的海嬷嬷欠身回禀。
“哦,是吗,难得贵妃对朕如此用心!”
文帝爱怜地欲要轻抚贵妃的脸颊,却刚巧被她垂首饮茶的动作错过,手指落在她发髻间华丽的珠翠上,眸光暗了暗,笑意未减半分。
彼时,十六岁的言靖雪在觥筹交错间,禁不住各位氏族小姐的夸赞吹捧,贪饮了几杯甜甜的冬酿酒,小脸泛红晕晕乎乎。
她索性趁着众人的精力都在宫宴上,在太子皇甫云睿的遮掩下,偷偷披上白狐大氅,从偏门溜出朝云殿透气。
在漫天飞雪中,醉酒的言靖雪像只迷途的小狐狸醉卧在白梅树下。
再睁眼时,正撞见彼时不受宠的薛家二公子在桥边摘梅花,薛景珩披着黑色大氅,腰上挂一只翡翠平安玉佩,系着微微褪色的玉穗,比起太子哥哥满绣金<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的常服,相见之下略有寒酸。
只是他身姿如松,双眸中如漾开一汪春水,笑起来风流无暇,似乎冰雪刹那消融。
“你生得真好看!”
靖雪脱口而出,一时间色从心生,没看到不远处望春阁中翘首以盼翩然起舞的年轻女子,也没看懂他突变的神色。
“你是谁?我从前怎么没见过你?”
她只记得薛景珩垂首后又落落笑开的眼眉和伸出的手,“小郡主怎么在这里,莫要贪凉,我送你回去吧。”
一霎那,许是冬酿酒的醉意上头,言靖雪轻易就爱上了这张脸。
他可真好看,比氤氲的江南烟雨、吵闹的暗夜烟花、沉闷的冬雪白梅都好看。
原来,年少时候喜欢上一个人,竟是一瞬间的事情。
惊鸿一瞥,目光停留,心意便再不由自己做主。
她没看到,薛景珩离开后,望春阁中女子怅然若失的神色。
身后的崔霓凰正小心翼翼地劝慰,“姑娘,别等了……宫里人多眼杂,薛公子送福安郡主回殿里,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您的身份又特殊,若是被夫人知道了恐怕……”
舞姬萧音站在长廊尽头,目光所及薛景珩的身影逐渐在风雪中缩成一个遥远的黑点,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眼底女儿家的情愫也随之暗淡下来。
她微微低下头,眉宇间透出一丝难掩的落寞。
崔姑姑解下披风,恭敬仔细地替她穿戴好。
再抬头时,萧音双眸中柔情尽数隐去,目光扫过四周,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向更远的未来。
“姑姑,我想过舍下一切,顺着自己的心意去跟薛景珩问个结果,可惜……缘分两个字最难谋算,以后,我不会再为任何人停留。”
只是彼时的萧音太过年轻骄傲,风轻云淡地向前走去,却未曾预见,那颗自以为洒脱的心、那双她主动放开的手,多年后如此耿耿于怀,以至于沦落到史书里面目可憎的地步。
作者有话说:
都说一见钟情是见色起意?小郡主有点委屈,不过,那可是从前……
第4章 从前错
只是从梅园初见后,目下无尘、金尊玉贵的福安郡主就变成了薛二公子的小尾巴,从学堂里、御花园追到赛马场。
那是十六岁情窦初开的言靖雪第一次爱上一个人,彼时还不懂得隐忍和克制,只是张扬明媚、年少莽撞,恨不得把一腔真心摊开给人瞧。
薛景珩可以游刃有余避开那些矫揉造作的闺阁千金,却不懂得怎么拒绝坦率、大方,随时随地捧出真心给人瞧的言姑娘。
即使多年后,回忆起彼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姑娘,薛景珩都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当年群狼环伺的算计中,还是有一根弦被触动,那些敷衍和伤人的话,在嘴边绕了又绕,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十六岁的言靖雪追,十九岁的景珩逃,一时成为御花园趣景。
和藏经阁奇松、揽月阁云海齐名,被言贵妃戏称临安城三绝。
可是当时父亲言丞相却不赞成这门亲事,“薛景珩虽刻意收敛锋芒,但他的眼中绝不止现世安稳,有着我都看不清的谋算。”
言如晦彼时苦口婆心,“薛景珩具备一个优秀上位者的所有特质,谋略、胆气和隐忍……可是,靖雪,他绝不会是一个好丈夫!”
“……薛氏嫡长子—薛景珩的哥哥薛景彻,身体羸弱不良于行,薛景珩一出生就背负着振兴氏族的全部期望,是期许却也是负累……何况他几次三番避开你,似乎心中另有所爱……”父亲眼神露出一丝不忍,低声哄劝着,“即使能凭借言家如今的权势下嫁给他,但是婚姻中夹杂着算计权衡,靖雪,你不会幸福的……你还太小了……”
“哥哥多虑了吧”,素来偏疼你的小姑姑言贵妃却轻敲折扇打断了兄长的喋喋不休,纤纤玉指递过来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靖雪,尝一尝岭南新进贡的荔枝。”
贵妃慢条斯理拈起丝帕,轻轻擦去指尖沾染的汁水后抚过鬓边凤钗,“兄长何必妄自菲薄……薛家算什么门第,五姓十族中最微末的家族而已,我们靖雪若是喜欢,五姓门庭最拔尖、最清贵的公子都嫁得!……只要是言家女儿想要的,本宫一定会成全她!”
《福安郡主起居录》故事里的旧人都已经渐行渐远。
门外传来轻微的锁链晃动声,应该是来了说客。
言靖雪心口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这骤然而至的绞痛毫无缘由,让她瞬间白了脸,只能徒劳地揪紧衣襟,任那尖锐的痛楚在心口莫名搅动起一片空洞而汹涌的潮汐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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