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又名苏十一娘,是金陵苏家暗地里产业碧落坊中排名十一的天阶暗探。她本是打理醉吟楼的女掌柜,因为心细如尘,长袖善舞颇得苏怀堂器重。
自打三年前,薛景珩在府中遭人下毒,苏怀堂便将她送过来贴身照料,于女红、药理和兵刃上都略通一二。
十一娘细心地将锦被铺置妥当,正欲起身,指尖忽地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拨开被角,只见一颗黄豆大小的金铃珠滚落。
“少主?”
金铃珠无意间在她指尖轻擦,“叮铃”一声清鸣骤起,嗡鸣感竟穿透掌心血肉震得十一娘骨髓疼痛。
苏怀堂玉面骤寒,“竟然是蛊魂铃?!”
“蛊魂铃?”十一娘颦眉不解。
“传闻是苗疆大祭司亲手所制的兵器,由三十六枚小小的金玲珠层叠盘绕而成,铃铛间以缠枝金丝串联,可以带在施术者的手腕或者手臂上,无风亦自鸣,能够蛊惑人心,引诱中术者吐露最深的秘密。”
“都怪十一娘不察,有负少主嘱咐和王爷素日厚恩,还请赐罪!”十一娘闻言重重跪下,背脊伏在地上,额头抵上冰冷的砖石。
“奇怪,到底是什么人?自苗疆大祭司离奇失踪,蛊魂铃便也随之消声灭迹二十余载,再无踪迹……”苏怀堂神色困惑,话音未落,目光忽地停在十一娘肩头。
素衣的肩头处被薛景珩的刀锋划开一道整齐的裂口,其下的里衣已被鲜血洇出碗口大的一片暗红。她鬓角几缕青丝被冷汗濡湿,唯有微微发颤的身形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泄露了那强压在平静表象下的痛楚。
苏怀堂见状,表情略有松动。
十一娘终究是自幼看着他长大,多年来如长姐、如忠仆般陪伴在侧的老人,他心中终是不忍苛责。“你素来谨慎,今日之事是来人用心险恶,非你之过。”
天色渐亮,当薛景珩从浮生若梦中转醒,一抬眼便看见苏怀堂臭着脸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如箭,仿佛要将他钉穿。
薛景珩好笑道,“苏公子,大局还未定,怎么这样沉不住气,现在杀了我可不是鹬蚌相争,白白便宜了旁人?”
苏怀堂轻摇折扇冷哼一声,“薛公子暂且宽心……山河令尚未现世择主,我还不会蠢到自断手臂,此、时、此、刻……便杀了你。”
薛景珩知晓苏怀堂嘴硬心软的臭脾气,不予理会。只是他眼尾还泛着梦里未散的潮红,回忆起梦境中的旖旎,耳根蓦地烧了起来。
待瞥见案几上半盏冷茶时,瞳孔却骤然一缩,一时有些分不清浮生若梦的幻境和现实。
“昨晚……是十一娘来过?!”他手指死死攥住衣襟,待低头瞧见衣衫整齐,连腰封都未曾松动半分,紧绷的肩膀才缓缓松懈下来。
苏怀堂挑眉,从上到下一脸玩味地打量着他,缓缓开口道:“别担心,我想看看你身上浮生如梦的药瘾如何了,或许……不小心进来打断了薛公子的好梦?”
薛景珩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冷掉的茶水饮下半盏,既不接话也不附和,最后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透出几分不悦。
半晌,缓缓开口道:“过段时日,我会寻机会请二殿下恩赏,封十一娘为县主,一辈子安然富贵……”
“呵,“苏怀堂冷笑出声,“果然,痴情的人都绝情……倒是可怜十一娘一片痴心错付了。”
“只是不知……”苏怀堂唇畔的笑意加深,指间把玩着金铃珠,漫不经心的声音似初冬溪涧里的浮冰相撞般泠冽清脆,“……薛公子昨夜在蛊魂铃的迷惑下,向梦中人吐露了什么真心话?”
他上挑的丹凤眼中寒光凛冽,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作者有话说:
猜一猜,似是而非梦中人是谁?
第8章 清倌人
暖玉阁里一片安静,连雪落下的声音都恍若可闻。
伺候的丫鬟夏蝉轻手轻脚地踏入内室,见言靖雪仍昏睡未醒。
她侧卧在青纱帐里,身形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些许涌入的微风撩动帐幔,露出她袖口一段缠枝莲纹,在昏暗的烛火中若隐若现。
锦被滑落至腰侧,露出一截皓腕垂在外,夏蝉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将被角拉起盖到肩头,无意间触到言靖雪冰冷的手指时不禁倒吸了口凉气,赶忙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裹了层软绸塞进被角。
夜风袭来,屋内烛火摇曳,在靖雪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雕花木窗竟微微敞着一条缝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奇怪,明明检查过的……”夏蝉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伸手摸了摸窗栓——没有上锁。“莫非是我记错了?”她暗自嘀咕,伸手将窗户严严实实合上,又咔哒落上铜锁。
“再添个炭盆来,”夏蝉压低声音吩咐门外小丫鬟,“要银丝炭,记得拿云母片掩着点火头。”
合门的轻响刚消尽在廊下,言靖雪便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
帐内荷花香气犹存,拂开锦衾时,她指尖忽然触到一团柔软的暖意——夏蝉送来的汤婆子静静卧在衾褥之间。
“咔嚓!”忽闻门口一声轻响,似有黑影掠过。
“什么人?!”言靖雪眸光骤冷,提防地握紧了手中碧玉簪——却在看清那道身影时骤然泄力。
原是雪团那只傲娇的小狸奴,趁着夏蝉开门的瞬间蹿了进来,此刻正怯生生蹲在案几上,金瞳圆睁,尾巴尖儿还微微发颤。
它耳尖几根银毛被凌厉的气息截断,整整齐齐飘荡落在地上。
言靖雪走近几步,垂眸瞧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狸奴,不轻不重地拍在它头顶,“原来是你这小家伙,吓我一跳!”
雪团愣了愣,伸出粉舌试图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指尖,却被嫌弃地躲开。她拔下珍珠流苏逗弄着雪团玩耍,口中却喃喃自语,“山河令……藏在书房暗室中吗?”
鎏金熏笼里将熄的炭火,忽地爆开一粒火星。
——
虽然淮安王府治下有方,府上众人口风甚紧,签了死契的下人对外都长着一条舌头,不敢妄议福安郡主刺杀之事。
但是却拦不住白日里府内众人彼此间高涨的八卦热情。
因为自家主子薛景珩性情冷淡、在女色上十分冷淡。
薛景珩不仅没有妾侍通房,甚至昔年五姓十族的贵女刻意着了薄纱在月下扑蝶,他也能视若无睹地擦肩而过,洁身自好到了令人疑心取向的地步。
用府上乳母玉嬷嬷的话说,“连府里最艳的海棠落上肩头,咱们二公子也懒得拂一拂。”
如今福安小郡主意外回来,还被拘在暖玉阁,也难免府上诸人于无人处私下议论。
暖玉阁内梅香混着药香袅袅,偶尔能听见屋内言靖雪的咳声传来,咳声虽然不断,但音色清亮,显然经过调理已然好转。
夏蝉摸清了新主子言靖雪的性格,知晓她喜静不爱人服侍,白日里便搬了板凳守在门外长廊上做针线活儿,听着左右姐妹说笑解闷。
“……王爷待郡主果然与众不同……”
“你没瞧见当日郡主晕倒时王爷抱着她的神色,我从未见过王爷对谁如此紧张……”
书房外,风过竹影微晃,薛景珩眸光骤冷,“什么人在哪里?”
反手将茶盏掷向窗棂——
“叮”的一声脆响——茶盏落地,清瓷碎裂,打破了满室静谧。
薛景珩习字的时候不喜有人在侧打扰。所以淮安王府素日的规矩,若无吩咐不许下人无故靠近书房。
廊下传来一声轻呼,细若蚊蚋。
只见言靖雪跌坐在地,藕荷色裙裾浸在茶渍里,脚踝上蜿蜒一道血痕渗出,似是被碎瓷片子划伤了脚踝。
“靖雪?怎么会是你?”薛景珩略浮现诧异之色,目光在她眉眼间停留了一瞬便快速移开。“简直胡闹!暖玉阁伺候的丫鬟呢?伤还没好怎么就独自出来?”
窗外竹影婆娑,在他侧脸投下细碎的暗影,连带着将眼底那抹深意也掩去了几分。
“屋里太闷,是我自作主张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误入了书房重地。”言靖雪垂着头握紧了衣角,声音既轻且未,像极了小时候闯祸后躲在三哥哥和薛景珩背后,逃避父亲训斥的样子。
薛景珩俯身时靠近她时带来一缕沉水香的气息,言靖雪略迟疑却并未躲闪,指尖犹豫地触及他胸前织金云纹的衣襟,又缓缓松开,任由他将自己抱起,落在临窗的软塌上,锦褥微微下陷,压出一道浅浅的皱痕。
十一娘闻声进来,见状赶忙吩咐左右去取上好的伤药,自己则远远退到廊下伺候。
薛景珩则跪坐在软塌下,身形微俯,指腹稳稳按住靖雪右足侧伤处。仔细地拿着一把小银剪,沿着脚踝往上绞开鞋袜衣物,挑开扎进血肉的碎瓷片,动作小心。
一旁白瓷盆里的清水染成了淡红色,他又重新仔细洗净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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