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使!”礼部尚书王焕之突然出列,声音发颤,“您方才在殿外所言……可是真事?”
苏怀堂转身面对群臣,缓缓展开双臂。晨光透过殿顶的金色琉璃瓦照在他身上,仿佛从地狱中走出的玉面修罗。
“昨日,独孤慎意图谋反。”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微臣奉命剿贼,独孤老贼现已伏诛。”
这个说法让殿内一片哗然。谁不知道二人关系?谁不清楚昨夜发生了什么?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提出质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对苏怀堂无异于自取灭亡!殿门外十二铁卫跪地的身影已经说明了一切。
“简直一派胡言!”
一道清朗声音突然打破沉寂。苏怀堂眯起眼睛,看向从文官队列中走出的年轻男子——御史中丞沈墨,二皇子皇甫云州曾经最得力的谋士,保皇派的中流砥柱。
“哦?沈大人有何见教。”苏怀堂唇角弯起来,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只是眼神中并无暖意。
沈墨跨步上前深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指挥使既言摄政王谋逆,又奉命剿贼,一切可有证据?按律,诛杀亲王需经三司会审,指挥使私刑处决,恐难服众。”
苏怀堂眼神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保皇派众人:“独孤慎一案……既然诸位大人颇有不满,不若由沈大人主审吧。“
苏怀堂冷笑一声,似乎在享受这场权利的游戏,沈墨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诧异神色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保皇派和革新派双方蠢蠢欲动,似乎都在谋划什么。
不过没关系,他喜欢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当他大步走出金銮殿时,沿途侍卫、宫女无不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苏怀堂能感觉到他们发自灵魂的恐惧——这感觉如此美妙,比最醇的美酒还要令人沉醉。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宫门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从胸口袭来。苏怀堂踉跄了一下,扶住朱红宫墙才没有跌倒。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山河令印记正在诡异地蠕动,如同活物般延伸出细小的血丝,向心脏位置蔓延。
力量总是有代价的,而他,愿意支付任何代价。
盛夏,御花园。
婉妃站在一株凋零的海棠树下,指尖轻轻拂过枯枝。
她出身卑微,父亲不过是区区校尉,身后没有家族根基,当年能得文帝宠爱,全凭一张与言贵妃有有几分相似的眼睛与手段。
但如今皇帝已死,她背后空空如也,便是这宫中最先被弃的一张旧牌。
入宫半载,她习惯了人前风光富贵,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如今清冷院落、半冷茶饭,她难免生出几分幽怨与不甘。
她曾是盛宠一时的妃子,如今却连日常的份例都被克扣。
宫女太监最会见风使舵,见她失了倚仗,连份例里的茶都敢换成陈年的碎末。
阳光穿过宫檐,落在玉阶之上,赵青蘅目光散漫,不经意地转过垂花门,忽听一阵欢笑声传来。
那笑声清脆,稚嫩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宫人的天真无邪。她止步,透过缠枝花树望过去,只见□□下围着几个小太监宫女,正围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嬉笑哄逗。
那孩子粉雕玉琢,身穿玉色小袍,衣料考究,绣工极细,一看便非普通官眷子弟。
他被护得极紧,连行走都有小宫女提袍随行,眉眼精致,举止却不怯生,天生便有一种不容忽视的贵气。
婉妃眯起眼睛。
这孩子,竟有几分七皇子皇甫琰的模样。不过皇甫琰身子病弱,又性格懦弱,一直养在深宫,哪怕二皇子皇甫云州失势后,也从未被文帝和诸位大臣放入议储的选项中。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听到嬷嬷唤那孩子“苏小公子”,语气恭敬得过分。
苏怀堂尚未娶亲,唯有他不久前离世的姐姐苏兰婉育有一子,唤做独孤念。苏兰婉与独孤伽罗感情不睦众所周知,她却刚烈决绝,在独孤伽罗暴毙后,自刎后追随独孤伽罗而去,只将独子托付给弟弟苏怀堂抚养照顾。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赵青蘅浑身如雷击,她忽然想起一桩宫人闲话讲给她的旧事……
当年太子皇甫云睿尚在东宫之时,风华正盛,及冠之年,文帝特赐宴金明池为其相看择妃,一度牵动朝野三家氏族贵女,备受瞩目。
苏兰婉博通经史,心高志远,十四时便曾以一篇《国策论》震动内阁,连言丞相都赞其“才不让须眉”。除却苏家是革新派,是大臣眼中最堪匹配太子之女。
此外,钱家六小姐有掌事之才,也最为深情。据传她在十四岁那年随父入宫,初见太子便一见倾心。至今依然云英未嫁。
而真正令太子动心的,却是出身相对平平的赵家女子,赵怀瑶。
赵家乃小门清贵,家训严谨,赵怀瑶擅琴棋女红,性情温婉柔顺。在金明池宴上以一首红梅赋震惊全场,引得太子关注。
后来,太子亲自奏请,立赵怀瑶为东宫太子妃。婚后两人和睦恩爱。落选太子妃的钱氏六小姐立志终生不嫁,而苏兰婉则嫁入独孤府,成为独孤迦罗的世子妃。
苏兰婉婚后鲜少应酬交际,听闻她和独孤迦罗志趣不投、关系冷淡,独孤迦罗虽碍于情面并未纳侧妃,但是府中美婢侍妾众多,两人关系不睦。
也有宫人传闻,苏兰婉对太子皇甫云睿同样情根深种,只是碍于派系斗争,不得不委曲求全嫁给独孤氏。
她曾听几个老宫人闲话说……苏兰婉和太子皇甫云睿有私情……
五年前,承武之乱中前太子被废黜自尽,而苏兰婉为独孤家诞下世子孙,如今刚刚四岁,按照年龄算……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兴奋的。
若这孩子真是前太子皇甫云睿的血脉,那这宫里,要变天了。
金阶之上,鲜血未冷。
礼部尚书那颗人头还滚在御案前,睁大的双眼对着殿顶,仿佛死不瞑目。血水顺着石阶而下,在苏怀堂靴边缓缓汇聚,像一条臣服的线,蜿蜒着爬到他脚下。
苏怀堂手中的天戮刀,刀锋垂落,血珠悬于到尖,随他一步步踏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砖上,滴落成一团团妖异的红色花朵。
他低头看了那滩血一眼,似嗤笑,又似怜悯。
“……还有人要以死明志吗,”苏怀堂淡声开口,眼神却不在尸体上,而是在跪了一地的朝臣身上缓缓掠过,“革新派和保皇派吵了整整两天,吵得本王头疼。”
他将刀递给近侍,懒懒地坐回龙椅,指尖叩着扶手,似在拨算着什么心头的棋局。周身血腥未散,殿上却无人敢动,连喘息声都被屏住。
忽而,他笑了。
那是一种安静、克制、带着轻蔑的笑,像恶鬼行凶前最后的一点温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乱世将至
临安城, 深宫高墙中无数暗流涌动。
十几份奏折层叠堆积在案头,随意摊开着。苏怀堂连眼皮都懒得抬起,修长的指节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眼神早已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不知落在记忆里的何处。
满屋寂寂, 只剩下敲击桌面的声音,空洞而有节律,仿佛只是为这死寂的书房添一点不至于让自己睡着的动静罢了。
鎏金香炉里烟雾袅袅,年轻的宫人借着添茶的间隙,壮着胆子抬眸望去, 苏怀堂阖目倚在龙椅上,那张脸美得叫人移不开眼,一双艳而魅的丹凤眼,眉骨如远山,鼻梁似刀裁, 薄唇即便睡着也微微抿着, 透出一股冷冽的戾气。
她心跳得厉害,目光贪恋地停在那一截白玉似的脖颈上, 又落在大权在握的指尖——她听人说过, 前日里, 摄政王便是这样闭着眼,轻轻一摆手, 便命人屠了独孤一族。
香炉里的烟忽然晃了一下。宫人猛地收回目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指尖都在袖中发颤。
下一瞬,苏怀堂长睫微动,那双眼睛便睁开了, 眸光冷得像浸了冰雪的刀锋,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冷冷道,“有事?”
“奴婢是来给您添茶的,这就退下。”宫人浑身一颤,什么旖念都散了个干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苏怀堂的指尖捏了捏鼻尖,眼神匆匆略过案头五姓十族“情真意切”的问安奏疏。
烛火跳跃,映照着苏怀堂一半明一半暗的侧脸,看不出喜怒。他曾是五姓十族中苏家最耀眼的世家少年,亦是被革新派悉心栽培、寄予厚望的狠厉指挥使,以旧勋之身行革新之实。而如今,他亲手弑“父”,又再次背弃了旧主。
他的身份,不伦不类,非驴非马。落在两边人眼里,皆是彻头彻尾的叛徒,亦是饮父血、窃国脉的狂悖之徒。
五姓十族私下唾骂他数典忘祖,枉顾百年世家教养之恩;革新派则惊惧于他亲手弑父,手段酷烈,翻脸无情。
可无论人们在背后如何恨毒咒骂,面上却无一人敢真正触其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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