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景珩闻言,侧过头来看她,眼底那点笑意未散,反而更深了些:“不过是些虚名而已,你若觉得有所顾虑,便正好留在天一阁长长久久地陪着我,以后没人敢说三道四。”
他语气,不疾不徐。
甚至称得上体贴,字句里却藏着毫不遮掩的算计。
“薛景珩,你就是故意挑今日来逼我!”
“是?又如何?当初在天一阁……”薛景珩微微倾身,气息靠近,语调依旧温和,却像最柔软的丝绸裹着刺人的刀,“你为他一纸传讯便舍我而去,今日不过是一报还一报,我的气量……也就仅止于此了……靖雪,你不能太偏袒上官云湛……”
“一报还一报?”昭昭瞪大双眼,怒极而笑,“当初为了救你性命,我自愿在天一阁清修三年,换取师尊为你传授心法。最后,是长孙意芙偷偷放我离开!她说你伤势已稳,并无大碍!否则……否则我既已答应在天一阁清修三年,又怎会半途而废?!”
马车内,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薛景珩脸上笑意倏然淡去,眸色瞬间沉静下来,半晌,才极缓地开口:“长孙意芙……放你走?告诉你,我伤势已稳?”
昭昭被他骤然变化的气场慑住,点点头。
“她当日,在我榻前垂泪,”薛景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你听闻上官云湛的消息,便一刻也等不得,甚至连……看我最后一眼都不肯。”
薛景珩缓缓向后靠去,闭上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
“原来如此。”他轻轻吐出四个字。
方才那点因为“报复成功”而产生的愉悦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为幽深难测的思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看着昭昭苍白委屈的侧脸,沉默片刻,终是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真正的沉重:“所以,那三年清修之约,你原是当真的?“
“可我现在反悔了。”
她别过脸。
天一阁,山崖,长明灯摇曳,映着石榻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昭昭缓缓走近,每近一步,胸口似有无形的弦被拨动,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悲鸣。
榻上的巫珩艰难地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先是无比的眷恋,随即化作一丝无奈的嫌弃,“呵……与薛景珩记忆中眉眼毫无二致……没一处像如蓝,倒是都随了我……”
他颤抖着,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却纯粹无比的幽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源自上古力量的威严。
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霎时间,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涌入昭昭的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她体内的阴寒的蛊毒同源。
昭昭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常年蛰伏在她血脉深处、让她每月生不如死的蛊虫,此刻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恐惧与顺从,它们在大祭司的力量威压下,瑟瑟发抖。
蛊虫如同冰雪融入春水般,那折磨了她二十年的老毛病竟顷刻间消散无踪,转化为一股温顺而强大的暖流,彻底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你出生……未得父亲触碰……”巫珩气息愈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的:“血脉中继承的苗疆蛊……桀骜,只认大祭司的血脉气息,它们不认你……才会反噬……每月发作……”
他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愧疚:“如今……全部血脉都已臣服认主……往后,便再不会痛了……”
他抬抬手,一柄古朴如玉、流转着淡淡华光的瑶琴凭空浮现,不容拒绝地没入昭昭眉心。
是伏羲琴!
薛景珩不置可否地皱皱眉。
庞大的灵力洪流瞬间席卷昭昭的识海,让她不由自主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吸收。
一时间,房间内只剩下灵力流转的微鸣。
昭昭阖眸运行气息。
巫珩不再看女儿,而是侧过头,目光掠过静立一旁,却又神色沉寂的薛景珩,忽而极轻地问:“你费尽心力……带她来此,彻底解开了她与生俱来的蛊毒……既然已经遂了心愿,为何我瞧着你,反不见半点欢欣?”
阴影勾勒出薛景珩清隽却紧绷的侧脸轮廓。
他垂眸,声音低沉而平静:“前辈慧眼。晚辈与靖雪之间隔阂甚深,又加上今日诸多误会……她对我多有埋怨。”
巫珩了然,耗尽最后气力,扯出一个宽慰的笑,断断续续道:“我这女儿,模样性子随了我,骄矜机敏、手段百变,但是心软多情的毛病却……却像足了如蓝。”
“你要有耐心……只是耐心也要有手段,若是由着她们的性子顺其自然……最后伤人伤己……”
话语未尽,抬起的手骤然垂落,长明灯焰猛地一跳,倏然熄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上古秘闻
临安城郊。
檐下雨线如丝, 无声垂落。
百晓生蜷缩在他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干瘦的手指在泛黄的古籍上摩挲着,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他沙哑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像是鞋子踏上枯叶发出的干枯摩擦声。
三年来,他走遍大江南北, 从西域沙漠到东海之滨,从北境雪原到南疆密林,只为寻找那个传说中的秘密——上古龙神的下落。
而现在,所有的线索终于在他手中拼凑完整。
百晓生佝偻着背,将几本看似毫不相关的古籍摊开在桌上。
《山海经》残卷、《大唐西域记》手抄本、无名氏所著的《异闻录》, 还有他从一个垂死的老道士重金换来的《玄天秘要》。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文献,在他眼中却如同一幅拼图的碎片。
《山海经》残卷中提到“龙神怒,则四时逆乱”;《异闻录》里则含糊地提到“骊山有井通幽冥”。这些零碎的记载本不足以证实什么,直到今年春天那场格外反常的大雪。
那是谷雨过后的第三天,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 天空却突然飘起鹅毛大雪。他站在窗前, 看着桃花被积雪压断枝头,心头突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翻出三十年前的观测笔记, 发现每隔六十年, 中原地区就会出现四季紊乱的现象——春日飞雪、夏有冰雹、秋日酷热、冬雷震震。
“龙属水, 主天象。”百晓生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在《玄天秘要》上划过一行小字, “龙神怒,四时逆乱;龙神现,洪波涌起吞霄汉。”
“骊山……十八铜人阵……地下千尺……”他喃喃自语,手指在书页间快速移动,将零散的信息串联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站起身,瘦骨嶙峋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那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喜。
什么金钱财富,什么权势地位,在这终极的“知”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激动地在屋内踱步,古籍记载和异常的天象——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上古传说中被囚禁于地宫的龙神正在苏醒!
四季紊乱,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但他随即又坐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样的秘密,若只有自己知道,岂不太过寂寞?他需要有人分享。不,准确地说,他需要有人见证他的智慧。
临安城内,夜幕降临时,市集旁的凉亭里,一位说书先生正侃侃而谈起上古龙神的传说。
“话说上古时期,天柱倾塌,洪水滔天,正是那龙神分九州而定四海!”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楼里顿时安静下来,连跑堂的小二都放轻了脚步。
角落里几个孩童却挤眉弄眼。“骗人的!”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突然嚷起来,“我爹说龙都是画本里编的!”
说书先生不恼,捋着花白胡子眯眼一笑:“娃娃,你可见过三伏天飘雪?见过腊月里响雷?”他缓缓放下惊堂木,“这些天气异相,这正是龙神发怒的征兆……”
茶客们哄笑起来,待散场时,倒是有个戴斗笠的汉子急匆匆往城东去了。
夜过三更,百晓生的院子青砖地上忽现一道斜影。
一双墨色锦靴踏过门槛,靴面沾着新泥,暗纹却显出上好的卍字纹路。
步履沉而不滞,竟无半点声响。
百晓生捻须的手忽地一顿,头也不抬,继续用银针挑着灯芯:“贵人踏贱地,何不露出真容?”
堂内烛火忽的一晃。
“叨扰先生了。”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三分春水般的温润。
分明是年轻公子的嗓音,吐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每个字都似在舌尖仔细熨过,尾音微微下沉,像是怕惊了满室空寂。
百晓生指尖一颤,这声音与方才那迫人气势竟是判若两人。
男人玄色大氅垂落,氅角银线暗绣的云纹在暮色中若隐若现。氅下露出一截素白中衣,却不见寻常的汗巾佩饰,唯有一枚青玉带钩,雕作螭首衔珠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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