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堂在梦中收拢手臂,下颌轻抵着她散着馨香的发顶,连呼吸都带着餍足的满足。
然而,梦境中程久拔出髻间银簪。动作缓慢却清晰,刺入自己小臂肌肤,向下划出一道坚决的划痕——
她面容褪尽血色,只极淡地唤了声:“苏怀堂。”声线清冷如碎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提醒。
苏怀堂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在死寂的寝殿中回荡,冷汗浸透重衫。
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怀中——当然空无一物。
但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梦中右臂那道划痕……与他亲手为她收殓时,在小臂上看到的、那道始终无法解释的细微划伤,彻底重合了。
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突然浮在他眼前。
“久久,你想告诉我什么?”
寝殿外,暗卫闻声而入,低声道:“主上,薛景珩与福安郡主闯入地牢,带走了百晓生大弟子。”
苏怀堂眼眸未抬,只淡淡道:“一个废人,罢了。”
待暗卫退去,殿门合拢。
苏怀堂静立榻前,指尖悬在雕花之上,良久,才似下定决心般按下。
机关轻响,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股凛冽彻骨的寒气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室内浮生若梦的暖香。
密室幽深,一方琉璃棺椁停放中央。
棺中,女子安然静卧,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甜梦。
他俯身目光落在女子纤细的右臂上——那道细微却清晰的划痕映入眼帘,边缘走势果决,是自伤所致。
苏怀堂隔着冰棺指尖轻颤着抚过那痕迹,嗓音喑哑:“久久,我实在…很想你。”
话音落下,他再抬眼时,右眸竟化作幽邃的赤红,左眼沉如永夜漆黑,妖异非常。他望着棺中人,轻声诱哄般低语:“回来……陪陪我好不好?”
冰棺中,程久指尖微动,随即缓缓睁开眼。
琉璃般的眼珠静静转向他,完完全全映出苏怀堂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沈氏秘闻
京郊破庙。
薛景珩掌心内力温厚, 正缓缓渡入吕贰经脉。
吕贰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枯槁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生机,无意识地汲取着源源不断涌入的暖流, 感受着山河令精纯力量在周身血脉游走的畅快。
他侧过脸,贪婪的目光掠过薛景珩渗汗的额角与微颤的指尖, 却又立刻闭目,放松肢体,让头颅无力地垂向一侧。
直至靖雪快步上前,一把按住薛景珩手腕,声音责备却难掩担忧:“救人要紧, 难道你自己的身体就不重要了?白白耗费这许多内力!若昨晚我没有偷偷跟踪你赶来,你将如何?”
薛景珩被她一拦,缓缓收回抵在大弟子后心的手,指尖微颤,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吕贰在地牢被折磨得不轻, 若无内力护住心脉, 恐……恐会伤及根本,日后便是恢复, 也难免行动不便, 成为废人。”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平复气息, 声音明显弱了下去,“……我没事, 别担心……”
见靖雪依然对他耗损内力救人有几分不快,薛景珩笑着搭话:“怎么,心疼我了?”然后凑近她耳畔带了几分缱绻:“……福安郡主昨夜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看来,只能以身相许了?”
“哦?”靖雪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臂掐了一下,唇角扬起骄矜的弧度, 似撒娇似命令:“福安郡主的驸马爷,眼里心里只能装着我一个。什么家族天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恐怕还不及格。”
薛景珩轻笑出声,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润而专注:“等此间事了……我们便寻一处安静山水携手归隐,可好?”
他唇边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轻声道:“最好再有一双儿女,儿子像你般明烈聪慧,女儿像你狡黠灵动。”
靖雪耳根微热,却偏过头诧异道:“儿女都像我?”
薛景珩眼底含笑,故作怅然:“那儿……子像我?只怕沉闷无趣,反倒遭你嫌弃。”
靖雪指尖卷着他袖口一缕布料,声音低得快听不见:“……像你也好……你生得好看。”
薛景珩唇角那抹温润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露出副“早知你贪慕颜色“的冷诮表情。
只是,眼底却漾开一片暖色,低头用额角轻蹭她发梢,声音里掺了几分脆弱的自嘲:“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若他日色衰而爱驰……”
靖雪歪头瞧他,光影在她眸中漾开细碎的欢愉,“都说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薛公子这般人物,合该似那青山绿水永远不老。”
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戏谑,却又莫名认真。
薛景珩不安地想起神算子的预言,无声地收拢指尖,将她微凉的指尖攥进掌心,仿佛要握住某种确凿的暖意,喉结轻滚,却终究未应声。
“咳咳……”
吕贰伏下身子胸腔剧烈起伏着,断断续续道:“多谢薛公子……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似无形的触须,黏腻地攀附而上,寸寸略过薛景珩因内力消耗而微显苍白的脸庞、渗出细汗的额角,最终落在那双修长分明的手上……
就是这双手,方才展现了那般磅礴的力量,激得他心头一片灼热,只想据为已有……
一直冷眼旁观的靖雪眉心微蹙,有种不安的直觉。
吕贰喘息片刻,轻声道:“两位想知道的……关于百晓生……和那位程姑娘之死……我必定知无不言。只要……”他喉结滚动,眼中骤然迸出一丝灼热的光,“……公子肯赐《归一心经》……”
“哦?”靖雪音色清凌凌的,像冰片敲在琉璃盏上。
“早就听闻百晓生门下,素以博闻强记立身。纵有武功,也不过是防身之术,从不曾真正倚重……”她声音清冷,字字清晰,“你这般急切索要《归一心经》……所求为何?”
吕贰脸色一僵,薛景珩眸光也沉了三分,疲惫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静默片刻,吕贰言辞恳切道:“经此一劫,我才知……钱财虽好,亦需……武力傍身……”庙中一点微小的烛台落地响,让他像被惊动的困兽般猛地一颤,整个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似乎是牵动了地牢中被苏怀堂拷问的记忆。
靖雪蹙眉,指尖轻轻勾了勾薛景珩的衣袖,“吕贰此人心术不正,你要当心。”
薛景珩反手轻握她指尖,示意知晓,一种不安却如阴翳,悄然盘踞心头。
“我答应你”,薛景珩自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交给吕贰,“愿意按照百晓生的规矩交易,但你要言而有信,交代全部真相!”
“一言为定!”吕贰急不可耐地将玉简攫入袖中,眼底贪光一闪而逝。“薛公子放心,这笔交易于你、于我都很划算!”
吕贰随即挣扎起身,引着二人通过破庙的密道走到一座地下书库。
他的手指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上一按,墙面悄无声息滑开一道窄缝,阴冷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吕贰点起一盏昏黄油灯,从靠近的书架上拿下一本记档,光影摇曳中低语道:“百晓生曾与望星楼主做交易,给过他一味名为‘醉梦散’的香料。”
他干枯手指划过一卷墨痕尚新的记档,“此香诡谲,会令闻者动情……”
“楼主倾心程姑娘,欲借此香得手,谁知……”他怪笑一声,“阴差阳错间反而促成了她与苏怀堂的好事……楼主最恨被人拒绝,迁怒百晓生,便吩咐手下杀了他灭口。”
他语气一转,更显阴森:“况且,百晓生太聪明了,他窥见了望星楼最大的秘密……”
吕贰拖着伤腿,一步一顿挪到书库石壁那幅巨大的《九州坤舆图》前。
枯瘦的手指探入壁画暗隙,取出一块焦黑的龟甲。“这原本是一个完整的罗盘,当时被摔碎,另一半…无意中被蹭进了香炉底灰之中。”
说着从怀中贴身处取出另一小块边缘沾着香灰的残片,两块残片在他掌心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罗盘。
月光流淌在罗盘精密的刻度上,中央的晶石指针定格在“鬼宿”刻度。延伸线的尽头,不偏不倚地指向石壁中“陈郡沈氏陵”的位置。
吕贰望着那道月光刻下的轨迹,眼底泛起一丝得意,“凶手怎会想到,百晓生死前以星轨为引,借光影为刃……指出真凶……”
靖雪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望星楼向来标榜血统纯正,就算楼主是出身五姓十族的沈氏,也并不意外。”
“福安郡主果然聪敏”,吕贰赞赏地看向靖雪,哑声嗤笑道,“可……若只是如此,百晓生那老狐狸又怎会轻易赔上性命?”他浑浊的眼底不见半分悲恸,反而灼烧着一种揭露真相的亢奋。
他猛地按在旁侧一卷摊开的《沈皇后起居注》上,指甲几乎掐入泛黄纸页中被朱砂圈出的那一行——“庚子年腊月初七,皇长子早夭。”
“世人皆道皇长子福薄早夭,”他语调急促,却带着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狂热,“殊不知……天下间最金尊玉贵的孩子,竟是个生来没有‘魂力感应’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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