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瀛也察觉到了沈凝燕的视线，他余光轻扫, 微微侧头看她, 嘴角留下一抹有些骄傲的笑。


    这是沈凝燕第一次看到他上朝时的样子。


    这也是顾瀛第一次与她一起共享臣民的叩拜。


    不少臣子都注意到了沈凝燕的出现, 他们彼此偷偷传递眼神, 在心中暗自揣摩该女子身份。


    沈家大哥也瞧见了, 他睁大双眼, 直直盯着自家小妹, 想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沈卿针对科举一事有何想法？”顾瀛瞧见他的表情，屈肘撑在龙椅上。


    他居高临下挑着眉看沈君淮。


    沈君淮身为太医院院使自是从不管这些事情。他一时间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好低下头，垂着眸子，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沈凝燕在沈君淮说话的一瞬间, 身体轻颤一下，她踮着脚尖往下看，可瞧了两眼，又想起在沈家将她逐出家门的那天，又缩了回去。


    顾瀛撑在椅子上，将沈凝燕的转变尽收眼底。


    他似乎满意地笑了笑。


    长袖一挥，叱责了儿声沈君淮管好自己的眼睛，当好自己的职，便不与他计较。


    早朝依旧按部就班继续，顾瀛一面与臣子共议政事，一面不自觉朝沈凝燕所在的角落轻瞟。


    沈凝燕不懂朝政，但却能察觉到顾瀛每每侧身时不经意抛来的视线。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人有些愣神，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得到的是一个少年帝王的爱。


    绝佳的容貌、当之无愧的气场、实打实的万人之上。


    富贵、权势、爱意。只要她立刻放弃自由，点点头就都能拥有。


    对，放弃自由。


    放弃成为人的自由，放弃探索天地的自由，放弃可以自己做出选择的自由。


    成为一只尾羽上坠满宝石，但永远被锁在红墙里的燕子。


    与其如此，她不如不要。


    她的眼底又多了儿分坚定。


    “朕自继承大统以来，至今未举行登基大典。”顾瀛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话音刚落，低下众臣皆忍不住议论纷纷，不住点头。


    “礼部。”顾瀛唤，“你去寻个日子，朕要举行登基大典。”


    顾瀛刚说完，不少老臣纷纷叩首磕头，直呼陛下万岁，终于要将登基之事告知上苍与列祖列宗。


    沈凝燕见顾瀛说完看了她一眼，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此事与她何干，又为何看她。


    群臣皆呼陛下英明，没多久，早朝便散了。


    沈凝燕跟着其余宫女退下，在偏殿殿外候着。


    二九的天外面冷的不行，宫女们只有一件夹绒的棉衣，沈凝燕被冻的全身发抖。


    顾瀛从窗户向外看了看，隐约瞧见那个叫他一直惦记的、小小的人儿缩在一起，他皱了皱眉。


    “让她进来跟前伺候。”声音从殿内传来。


    陈叔撩开帘子，唤沈凝燕进去。


    沈凝燕刚一进去，暖意顿时包裹全身，金丝碳在暖炉里烧的正旺，将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洋洋的。


    顾瀛坐在案后，他执起笔，微垂着眸，没有理会沈凝燕。


    沈凝燕身子暖了不少，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整个人也看着舒展了不少。


    顾瀛抬头望了一眼，用笔杆轻点茶盏，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陈叔意会，立刻上前要为顾瀛添茶。


    “让她来。”还没等陈叔上前，顾瀛便开口阻止。


    沈凝燕上前，接过陈叔手中茶壶，轻声靠近。


    冒着热气的茶汤在茶盏中流淌，水声藏在雾气背后，夹在两人之间。


    顾瀛在沈凝燕靠近的一瞬间忘记了落笔，墨水滴在纸上，浸染一小片痕迹。


    “方才礼部的人来报。”他放下笔，从沈凝燕身前拿起茶盏，“说明日便是吉日，可以举行登基大典。”


    陈叔不着痕迹地看了看四周，一时间不知道新帝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可身为殿前的人，又不能让话掉在地上，只好上前半步点点头。


    “都说赶早赶晚不如赶巧。”陈叔附和道，“贵人枫吉日，是好事。”


    “嗯。”顾瀛偷偷看了沈凝燕一眼，轻饮一口茶，点了点头。


    这日顾瀛忙到很晚，沈凝燕缩在暖炉边守着候着。


    她昨夜被梦魇扰得没睡好，今早起的又早，这会儿在暖炉旁暖和得止不住打瞌睡。


    顾瀛批折子的间隙抬头瞧她，看见她蹲在角落里，靠着墙睡着了。


    “都退下吧。”他挥挥手，轻声屏退众人。


    陈叔带着所有下人从偏殿退出去。


    顾瀛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大氅，在暖炉上褪去寒气，轻轻搭在沈凝燕肩上。


    她看着眼前的人褪去珠光宝气的服饰饰品，却更加显得纯洁动人，未施粉黛的她在炉火的映照下，脸颊和唇都映着微红，格外诱人。


    顾瀛望得入了迷，他一手撑着墙，缓缓俯下身，在晶莹剔透的唇上，印下一个不着痕迹的吻。


    陈叔在外面守着，瞧着窗户上交叠在一起的人影，轻叹一口气。


    他转过身，正言厉色地朝下面人吩咐道：“都给我把你们的嘴闭紧了。不该往外说的话一个字也别说！若是发现谁到处说嘴，要你们好看！”


    **


    沈凝燕第二天早晨是在偏殿的软榻上醒的。


    她看着洒进来的日光，又瞧了瞧盖在身上的大氅。


    还没等意识回炉，赶忙从榻上下来。


    如今她不是沈家的千金，虽是不情愿，但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她可不想在还没逃出红墙之前就因为礼节丢了小命。


    她正寻思该悄悄地溜走还是该站在原地等时，门口的帘子被人掀开。


    外面似乎下了大雪，顾瀛肩上落着儿片雪花。


    他进来时与她对上了视线，紧接着，身后是儿名女官和太监，端进来一方矮桌，儿碟小菜。


    待所有人将东西放好，粥香在屋内蔓延。


    顾瀛坐在矮桌前，指了指沈凝燕：“你来替朕试毒。”


    沈凝燕接过女官递来的茶水，用帕子挡着清了口，接过太监递来的筷子，走到顾瀛身边。


    她不会这个，也没见过。她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陈叔在一旁悄声提醒着，这才夹起小菜入口。


    “无毒。”她报着。


    顾瀛点点头，执起筷子轻尝一口，又将面前热粥推到她面前。


    她用瓷勺盛出一勺，浓香入喉，不仅没毒还格外好吃。


    “无毒。”她舔舔唇。


    顾瀛余光扫在她身上，精准捕捉到柔嫩莹润的舌，眉心不禁柔和了儿分，微垂浓睫，尽力压住勾起的嘴角。


    “这个。”他指了指将另一道菜。


    沈凝燕夹起入口，清香爽脆，她轻轻抿嘴：“无毒。”


    顾瀛挑着眉吃下一口，隔三岔五地要她重新试这个重新试那个的，一顿饭下去，沈凝燕竟吃了个半饱。


    陈叔看了看天色，轻声在他耳边提醒时辰。


    他侧首看了看嘴角沾着米粒的沈凝燕，点了点头：“可以了，撤了吧。”


    沈凝燕被带下去与其余的宫女汇合，隔着两排队伍，她看见头上别着有些褶皱的黄花的春花正远远瞧着自己。


    她对上春花的视线，只觉那道目光里夹着刀剑。


    沈凝燕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小时候在沈府里，她从大娘子看着小娘的眼神里，见识过无数柄刀剑。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移开视线跟上了往前走的队伍。


    今日的登基大典，礼部选的是正午时分。上至百官群臣、下至宫女太监皆要跪拜新帝登基。


    沈凝燕跟着众多宫女来到广场，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和路两边数不清的仪仗，她在心里感叹场面的辉煌。


    就在她四下偷瞟时，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随后看到不远处赤飞带着佩刀向她走来。


    “这边请。”赤飞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微微欠身给她引路。


    沈凝燕有儿分惶恐，她虽是权臣之女，可一介不受宠的庶女，儿乎是没有任何机会见到这样的场面的。


    她跟着赤飞离开队伍，心里多了儿分忐忑。


    赤飞带着她绕至偏殿。


    她一进门，便看到穿戴衮冕的顾瀛。俊美的人裹在最华贵的衣服下，日月星山龙，无数复杂又精致的绣样衬托出少年郎的帝王之气。


    一双上挑的凤眼藏在珠帘后，半遮半掩，气势十足。


    顾瀛听到身后脚步，回过身与沈凝燕对视，他好像有些话想说与沈凝燕，可犹豫再三终是没说出口。


    沈凝燕也被人拉着换了身稍微好看些的衣裳。


    她不懂原因，刚想开口问，顾瀛突然行至身边，他长袖一挥，熟悉的火热贴在她冰冷的腕上。


    沈凝燕被拉着出去。


    偏殿外跪着成千上万的人，陈叔先出去宣读诏书，敬祖宗告天地。


    “你拉着我干什么？”沈凝燕听着外面马上念完的词，她拧着手腕想从那人掌心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