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去书斋念书时, 沈凝燕时常去书斋后的矮亭里坐着。她不方便打扰先生上课, 便冲一壶自己晒的花茶, 备一小碟粿子, 听着耳边传来咿咿呀呀的奶声奶语。
又是一年暖春, 她拂袖饮入一口清茶, 看廊下春燕一家叽叽咋咋, 嘴角不禁露出一丝笑意。
自从屿风屿霄来到自己身边,她笑的次数比先前多出许多,剪月殿也因两个娃娃偶有的荒唐可爱染上了几分鲜活。
日子开始越发变得像是日子,剪月殿也越来越像沈凝燕的家。
这日她如往常般送两个娃娃去书斋念书,突然瞧见书斋门口多了几个差不多大的同龄小孩子。
顾瀛站在他们身后望向远处朝他走来的沈凝燕。
“伴读。”他指着几个傻笑的孩子, “都是大臣家的孩子,送来一起听先生讲课,也给屿霄屿风他们做个伴。”
沈凝燕看着不远处有男有女的娃娃们,松开屿风和屿霄的手,点了点头。
剪月殿自此可算是热闹起来了。
年岁像车轮一样,翻着番儿地往前转,沈凝燕将自己放进这片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安稳里。
她开始珍视自己爱惜自己,开始喜爱穿鲜亮的颜色,开始变得期待未来。
但顾瀛的生活并没有如她这般美好。
近些日子朝堂上有不少人上奏,说听闻民间流传了许多他曾在鬼市时,做的不少淤泥脏事,说的有头有尾十分详细。
有几桩几件因着过于详细,被人记录下来,上表给了顾瀛。
顾瀛刚一打开细看便怒发冲冠,很明显,是当年鬼市知情之人泄露出去的。
他从未想过要将原先那群跟着自己打拼的旧人赶尽杀绝,因此在搬进紫禁城的时候,顾瀛是让他们自己选的,入仕做官还是退隐江湖全凭自己心愿,只是无论怎么选都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对过往的事情绝对要守口如瓶。
还记得许久前他曾派人去寻过穆慈,那时因为穆慈给沈凝燕做假死药一事,将他气得不行。
赤飞护着她,骗自己说已经斩杀。顾瀛不信,便暗中下令再去搜寻。
但此事一直无果,再加上沈凝燕自从有了孩子之后也一日比一日安稳,他也就懒得再与穆慈计较。
可如今这样的风言风语已经到了有损圣誉的程度,既然有人违背约定在先,那顾瀛也不得不深究。
他下令寻出当年鬼市旧人,斩。
**
沈凝燕从不在乎顾瀛的事情,她本就对政事没什么兴趣,更无所谓顾瀛每天与陈叔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只要不牵连到自己的屿霄屿风怎么都行。
这日她和往常一样搂着屿风入睡,夜半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叮呤当啷的刀剑声。
沈凝燕立刻睁开眼,下意识将一旁还熟睡的孩子挡在身后。
屋子里的烛火不知被谁都熄了,她四下张望,并未瞧见顾瀛的身影。
沈凝燕将两个熟睡的孩子推至床褥最里侧,用被子筑起一道小墙。
她趴在窗沿,轻轻推开一道极其细小的缝隙,悄悄向外望去。
院子里灯火缭绕火光冲天,将近二三十个人在院子里舞刀弄剑。他们分成两个阵营,在寒光中相互厮杀。
人群中正中是两个熟悉的身影,沈凝燕的视线绕过层层人群,看到背对着自己的顾瀛和迎面持刀的赤飞。
她并不知道二人之间的曲折迂回,印象还停留在顾府时的和和睦睦里,昔日兄弟主仆今日竟反目成仇,她没忍住,下意识轻轻尖叫出了一声。
沈凝燕火速用手捂住嘴巴,还没等她细想,身后传来朦胧稚子的呼唤:“阿娘,你怎么不睡了?”
她快步行至床边将孩子搂在怀里,轻声哄道:“外面有人在吵架,霄儿你是哥哥,遇到危险是不是应该保护妹妹?”
“是。”顾屿霄揉着眼睛点点头。
“那霄儿在这儿替阿娘守着妹妹好吗?”沈凝燕摸了摸他的侧脸,“娘要去窗户那儿看着外面什么情况,妹妹若是醒了,你们两个切记不可出声。”
顾屿霄虽然听不明白,但还是眨着大眼睛点点头。乖乖地守在妹妹身边。
沈凝燕吻上他的额头,又回到方才窗下,静静向外看着。
她觉得赤飞好像朝剪月殿内殿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他脚下一转,想从侧边绕开顾瀛,以便闪身往剪月殿来。
顾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事情,他手腕一转,长剑猛挥,截去赤飞想往前走的脚步。
沈凝燕回想近两日确实没有见到赤飞当值,觉得此事或是从之前就有蹊跷。
可她此刻来不及想太多,方才赤飞明显是想打剪月殿中自己和孩子们的主意。她从妆奁里寻来剪刀,紧紧握在手中。
沈凝燕目光如炬,像一只保护自己孩子的猎豹,警惕着每一个靠近剪月殿的人。
顾瀛早就听人说赤飞最近常与兵部的几个小军官来往,他原是不信他们二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因此近日他特意换去剪月殿原本的侍卫,将自己可信武艺也不错的人安插进来。
顾瀛是抱着侥幸心里的,他原是想着,倘若真的是自己小题大做,赤飞只要安分守己,顶多是革去他御前侍卫总管一职,让他离开庙堂回到江湖,此生不再相见作罢。
可赤飞还是动手了,他看着眼前双眼泛着血丝,咬牙切齿的昔日好友,心中感慨万千。
但即便如此,顾瀛也是没打算杀他的。
而这个念头被赤飞方才那一个转身侧步一脚踏碎。
赤飞清楚沈凝燕是顾瀛的软肋。因此他想搏一搏,若是可以以她作为筹码,或许可以逼顾瀛放过穆慈。
可顾瀛的反应好像比自己想象中的大出许多,当意图被看穿时,顾瀛宛如变了一个人,他周身散着冰霜,双眸深藏万箭,手中利剑速度突然加快,招招直逼赤飞命脉。
赤飞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勉强躲过一记侧劈。
一旁有人看赤飞陷入困境,他拎着铁锤就想从背后暗算顾瀛,谁知顾瀛连头都没转,右手朝后用力一甩,长剑直锁来者咽喉。
尸体在赤飞面前直直坠在地上。
“你我之间,原不必如此。”顾瀛手腕一转,剑上鲜血在身旁的地上划出一道曲线,“你我之间,又何至如此。”
赤飞望着他,眉头紧皱:“放过穆慈不可以吗?她只是一介女流之辈,断无法掀起什么巨浪,你明知我心悦与她,又为何再三苦苦相逼。”
“所以你为了一个女人与朕反目成仇?”顾瀛双眼微眯,话语中带着几分怒气。
“可你不也是因为我方才想冲进剪月殿而真正起了杀心吗?”赤飞笑了,挥起长刀直直指向顾瀛,他如在鬼市那般直呼其名,“顾瀛,你我都一样。与你而言沈凝燕是家人,穆慈与我亦然。”
他自小同穆慈一样是无父无母,两只满身是伤的小兽在鬼市里相互依偎,彼此疗伤,是她第一个带给了自己家一样的温暖,也是她让自己有了家人这般的概念。
赤飞不等他回答,再次挥起大刀企图绕开他往剪月殿内殿扑去。
顾瀛眉头紧皱,手上青筋凸起,脚下一转一刀划在他左侧手臂:“所以即便你深知沈凝燕与我而言是何种意义,你也要不惜代价地冲进去伤害他吗?”
“除非你能放过穆慈。”他再次恢复架势,双眼写满认真,“你向来是个无法感同身受的恶鬼,若是不让你亲自尝到这是何种滋味,你是断不会有所改变。”
他了解顾瀛,所以句句直捣顾瀛痛处。
顾瀛左眼眼皮微跳,一口银牙几近咬碎,他看着朝自己冲来的昔日好友,胸腔不断强烈起伏,大刀迎面挥下,顾瀛仰面弯腰,面朝天后躺躲过,他顺着惯性,手腕一转,朝着赤飞的心口刺去。
夜雨落了,倾盆的大雨扑灭火盆中烈焰,剪月殿再次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院子里相互撕扯的人在没入黑夜的瞬间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回归该有的寂静。
可恰是这份寂静,却无限放大了皮肉被撕扯的声音。
月光洒下银屑,映在冰冷的长剑上,散着幽幽的寒光。
长剑埋在温热的血肉里,替顾瀛听着赤飞心跳的终章。
沈凝燕隐在黑暗里,看着不远处直直倒在血泊中的赤飞,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这才忍住没有发出惊呼。
天空中一道惊雷闪过,白光短暂地照亮整个院子,顾瀛看着倒在地上的赤飞,呼吸渐渐落了节奏,他的双手还在颤抖,看着与自己并肩作战那么久的人此刻正躺在自己的面前,他一双凤眼泛起微红,一滴雨滴砸在顾瀛的眼角,接着是两颗三颗,没有人能分清雨水与泪水,他们顺着顾瀛的脸颊不断流淌,就连顾瀛自己分不清。
他扔掉手中滴着鲜血的长剑,上前倾身蹲在赤飞身前。
赤飞直直望着天,眼神中带着心脏骤停时地惊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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