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沈凝燕没再细听,她满脑子都是顾瀛己经知道她和屿风“死了”,甚至连早朝都不上了。
想来是自己前阵子的计划成功了。
一想到自此之后,皇宫再与她没有瓜葛,心中就升起一种难以言语的兴奋,可紧接着又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失落。
沈凝燕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失落,思来想去,决定便将这种奇怪的思绪都归于近来的颠簸疲惫之中。
待雨渐歇,暴雨转为蒙蒙细雨,她撑起油伞头也不回地往家回。
好似只要稍晚一步,过往便会追上她,将她压在心底满腔理不清的情绪都一把揪出。
沈凝燕回到家锁上门,她将给沈屿风买的糖糕取出来。
想起方才在店里听到的话,却奇怪地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毕竟她与那人纠缠了那样久的一段时光,突然一下彻底斩断链接,心里总是有些难以忽视的波动的。
她盯着简陋的灶台,突然回屋抱住沈屿风,什么也不说,就这样抱了许久。
还不等沈凝燕开始享受自由的感觉,烦心事便再一次找上门。
不知怎么回事,一直不曾出过门的沈屿风竟生了疟疾。
沈凝燕吓得连夜将屋中彻底消杀,她将小院中另一间杂物室腾出一小片空地,自己从主卧搬了出来。以防自己也倒下。
她这几日着急上火,热气攻心,彻夜彻夜地睡不着觉,在心里默默调动所有过往看过的医书,思索应该如何给沈屿风医治。
好不容易想起先前在书上看的一记方子,只待沈屿风的烧稍微退下去一些,她可以得空出门采买尝试。
这日沈屿风的状况相对前几日好些,她立刻抓着篮子往药房跑去。
沈凝燕自己也不知这法子究竟行不行,又或者两种疫病究竟能不能通用药材,可大火烧到家门前,她不得不赌一把试试。
距离上次出来仅隔几日,街上比先前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她紧捂口鼻,从药店买了大把的青蒿回去。
她将青蒿绞汁,给沈屿风喂了下去。
**
宫外疫病肆起,宫内却还是一方净土。
虽是没有病魔的折磨,却在皇宫角落里的剪月殿里,却有人饱受心魔的折磨。
顾屿霄被顾瀛这一掐吓得人傻了好几天,他被陈叔抱回剪月殿的时候连哭都没反应过来,木讷讷地任人抱着。
半个时辰后,剪月殿内殿传来一声震天动地地哭泣。
边哭边喊着阿娘,要寻阿娘。
后来他哭累了,抱着阿娘的枕头睡着了。
奶娃娃是在后半夜饿醒的,他揉着空荡荡的肚子看看四周,发现守在床边的太监不在屋里。
他嗓子哭哑了,发疼不愿意喊,便翻身下床想开门寻人,打算让廊下守着的人给自己做些吃的来。
可他刚走到门边,还没等他将门拉开,就听到门外有两个人传来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太子也真是够可怜的。这亲娘不要他带着妹妹跑了,结果死在宫外头了。”一个小太监从怀里掏出半捧瓜子磕着,“也不知道咱们这皇后的脑子是不是坏了,宫里不好吗?非要带着自己闺女去送死。”
他话音刚落,还没等另一个开口附和回应,顾瀛便一把推开房门,挥着拳头就朝说话的那人冲去。
顾屿霄个子比他小得多,他打不到太监的脸,便只好一拳一拳捶在他肚子上,张开嘴咬在他腿上。
小太监吓了一跳,一把瓜子撒的满地都是,他赶紧跪在地上磕头,连连骂自己该死。顾屿霄看他跪了下来,也不管他口中说了什么,一拳就砸在他脸上。
他虽是个娃娃,但用上十成的力气还是有些威力的。
小太监被打地满院子乱爬。顾屿霄也不说话,黑着一张脸一个劲地打。
自那之后,顾屿霄的性子就变了。再不哭闹着要找阿娘,也不喊着要去偏殿寻父皇。
先前要人哄着才愿去念书的人,如今自觉早早在书斋坐好。
他不愿相信阿娘和妹妹死了,却又怎么都忽略不了那夜小太监口中的“不要他了”。
小小的孩子本正是活泼的时候,可如今却是惜字如金少言寡语。
他心中生了怨。
**
这日顾瀛醒了,原先高大的人现在变得瘦骨嶙峋。
可他不在乎,只要能在梦中见到沈凝燕,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握了握一直塞在枕下的燕子荷包,翻身下床,去箱子里寻沈君淮给他配好的药粉,想再燃一些,再次躲进黑暗。
还没等他拿到药粉,屋外一直守着的陈叔像是听到动静一般从门外进来。
“陛下,宰相大人、礼部侍郎、兵部侍郎等十几位大人都在偏殿外候着您。”陈叔看他头都不回一下,他着急地甩了甩袖子,“大人们说想求见陛下一面。”
顾瀛对他的话仿佛清风过耳不留半分痕迹,继续在架子上翻找药粉盒子。
不多时,他终于找到了,打开仔细一看,却发现里面己经被用的干干净净。
他愤怒地将药盒往地上一甩,沙哑的嗓音朝身后陈叔大吼:“去!去给朕喊沈君淮入宫!再给朕配些药粉来!”
陈叔看着往日叱咤风云的人如今成这般模样,是又急又心疼。可他不过一个奴才,只能按照主子的要求去办。
他去宣沈君淮的时候,转道往偏殿外饶了一圈,将顾瀛苏醒的消息的告诉了他们。
说完,便独自离去。这是他第一次在顾瀛面前耍心思,他脚下走得有些急切,像躲着什么一般。
这些大臣都是百年老狐狸,希望这群狐狸能抓得住这只刚苏醒的狼王。
偏殿内的老臣们面面相觑,宰相突然将手中乌纱取下抱在怀里。
其余人纷纷效仿。
“众位,你们可愿随我这把老骨头去为黎民百姓搏一把?”他己古稀,平时甚少干涉朝中之事,若非大事,顾瀛一般不会劳烦与他。他侍奉三朝,本也有心避嫌,因此这宰相大多时间不过是个虚名。
可这次不同,他不能再放任顾瀛这般消沉下去,甘愿为百姓赌上自己这条老命。
礼部侍郎第一个回答,他将乌纱夹在臂弯之下,向前迈了一步。
随后众臣纷纷表态。一行人大咧咧地闯进了偏殿。
这些都是朝中众臣,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敢上前阻拦,因此众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入了进去。
他们撩开帘子,踏进偏殿的寝殿,却见年轻的帝王背对他们,手中攥着一柄褪色的荷包,痴傻地望着窗外廊下早就没有燕子的鸟窝。
“药粉好了?”他头也没回,喑哑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陛下。”宰相跪在地上,将乌纱放在地上,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只折子。他将折子打开,里面有十几位当朝重臣的手印,“陛下,微臣恳请陛下重理朝政,拯救黎民百姓。”
顾瀛身形震了一下,他偏过头,乌黑的发从肩头垂落,他一双凤眼微睁,上扬的弧线少了几分平日的张狂,倒是染上几抹说不出的艳,他眼下带着少许乌青,山峦一样的鼻梁划破空气,花瓣一样厚的唇微微轻启:“朕救百姓,那谁来救朕?”
“谁又能救燕儿?”
“你?”他起身转过来指着跪倒一片的人,“还是你?!”
“死者不可能复生,还请陛下看看还活着的人,他们都是陛下的百姓,他们只能仰仗您了啊。”礼部侍郎紧锁眉头,苦口婆心。
“燕儿没死!你休要满口胡言!”他突然大步流星地冲上前,扑通一声扑在地上满眼红丝,愤怒地瞪着说话的礼部,“别以为朕不敢杀你!”
礼部老头从来就是个犟种,他抬起头,眼含热泪与之对视:“陛下若要杀臣,臣不得不死,但若是臣的死能换来黎民苍生安康,那微臣甘愿赴死!”
“微臣甘愿赴死!”
“微臣甘愿赴死!”
不等顾瀛接话,礼部身旁的臣子们纷纷跟着一齐喊出声。
顾瀛看着一个个伸着脖子以死相逼的老头儿们,突然觉得这皇帝做的太没意思!
他突然笑了,在那一瞬,顾瀛是真的想把他们都杀了,他眼中含着杀气,可又想起这是父皇辛苦打下的天下,是自己从乱臣贼子手中十年磨一剑夺回来的天下。
他又不得不顺了这帮老臣的意。
顾瀛再次坐上王座的那天,早朝开了整整两个时辰,陈叔一次一次给他加茶水添粿子,看着王座上的身影,眼中升起泪水。
堆积的政务花了他两天两夜的时间。
他想快些处理完眼前之事早些去找沈凝燕,顾瀛怕她等得久了等急了,便没日没夜的审折子想办法解决问题。
终于在最后一次针对疟疾的商讨中,将事情都定了下来。
这夜他托着沉重的身子回到寝殿,迫不及待地打开药粉盒子,却发现里面还是空的。那一瞬间他全身血液都结成冰霜,他疯了一样地发泄,将整个寝殿掀了个底儿掉,一会儿说要杀沈君淮的头,一会儿又对着门外大喊恳求上苍再给他一些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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