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梅却不同意,她尖声“哎哟”,痛骂张志强是个没脑子的:“你懂个什么,江家再怎么样,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江家曾经的繁华张志强没见过,他不屑,他嗤之以鼻,可那些富贵却是真真切切迷过陈梅眼的。
陈梅不敢随意糊弄,儿子不肯吃这个亏,她更是不可能去住那个小杂物间,陈梅咬了咬牙,花了一笔钱,找了工人,将小杂物间重新装修的一下,粉了墙,换了窗子,买了新床,这才稍微像样点。
陈梅带江复去了阁楼,他环顾一眼,房间很小,也非常简陋,十来个平方,竟然还能挤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狭窄逼仄,连他房间曾经的厕所都比不上。
唯一的优点便是窗明几净。
陈梅生怕江复不满意,面带歉色开口:“少爷,不好意思,我家条件就这样,委屈你了。”
江复淡漠面容上没什么情绪,也没对这房间有什么评价,只是眼皮垂落,声音平静:“麻烦了。”
“少爷,厕所浴室都在楼下,外面是天台,天台上还有个水池,明天我再让我儿子带你去街上逛逛,熟悉下……”陈梅絮絮叨叨。
江复却不太感兴趣,只微微颔首:“知道了。”
顿了顿,江复又开口:“陈阿姨,以后你喊我名字就好。
陈梅却是连连摆手:“那怎么能行,你是少爷……”
江复却说:“你忘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少爷了。”
他并非自嘲,只是陈述事实,陈梅却不知怎么的,不让她叫少爷她反倒不会叫了,只搓着手笑了笑,嘴里回了“好”字。
她看着江复蹲下身来收拾行李,觉得自己站在这里也碍事,抬眼瞥了下天台透进来的夕阳,开口说道:“少爷,我有点事去忙,你有什么事就叫我,叫我啊。”
陈梅还是脱口而出叫了“少爷”,好像改不掉。
江复纤长的手指轻顿,没再纠正,捏住行李箱的拉链慢慢拉开。
手指正准备去触碰衣物,又猛地顿住,指尖纹缝里擦拭不掉的黑灰是刚刚在那个小面包车里染上的,他得去洗干净。
想起陈梅提及的水池,江复起身走出门,走到天台上。
云霞漫天,不远处的江流泛起粼粼波光。隔壁天台上簇簇拥拥的白色花儿微风摇曳,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回过神来,江复晃了一眼,看到了右侧角落里的小水池。
他走过去,稍微弯下身,拧开锈迹斑驳的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一阵刺耳的哨声响起,从喷涌出一股褐黄色的水流,泛着恶臭。
江复拧眉,屏住呼吸,就听到旁边屋子里,刻薄又尖利的女声穿透墙壁入了他的耳。
“说了洗个手水龙头别开这么大,天天用这么多水,你当老娘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啊?”
他一愣,下意识关掉水龙头,隔壁的斥骂声没停:“这个天还开什么空调?你晓得上个月交了多少电费吗?你那骗子爹卷了那么多钱跑路,老娘一分钱没享着他的福,还得替他还债背骂名,真是上辈子欠你们家的,到外头去,别搁这里碍我的眼……”
到这里,江复才知道,这个声音不是在骂他。
很快,他就听到一个伶牙俐齿的反击:“人是你嫁的,骗子也是你找的,你怪我怪得着吗?我托生在你肚子里,才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冬宜从下车就开始帮忙送鱼,忙得浑身都是汗,晃悠着两条细腿到浴室,刚掬了捧水洗手,母亲宋珍就回来了,冲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宋珍讲话难听,好在冬宜也生得牙尖嘴利,这些年交道打下来,越来越不落下风。
吵完嘴,冬宜吱呀吱呀踩上木楼梯上了天台,远离宋珍的视线后,却不再气焰嚣张,而是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是低闷怯柔的委屈:“回来就拿我撒气。”
抱怨完,冬宜才猛地意识到,隔壁天台站着个人。
她目光落到水池旁的江复身上,似是一惊。
江复的身影挺拔而落拓,清泠矜贵,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有晚风吹来,吹落冬宜松松挽住的几丝碎发,她上衣只穿了件清凉小吊带,身姿纤细窈窕,皮肤白得好似在发光。
看到江复,冬宜眼底的吃惊掩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喜而刻意的明媚笑容。
“是你呀,好巧,我们又见面了,少爷。”
第3章
冬宜听到陈梅叫他少爷,她便有样学样喊少爷,那双微微上翘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余光一落,又定格在了他的手腕上。
看得有些挪不开眼。
对于冬宜的搭讪,江复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的回应,他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弯腰又开水龙头。
这次连黄水都没流出来。
它像是快断气呜咽了几下,又回光返照一样发出尖锐暴鸣,滴答了几下就没声了。
江复好看的眉皱得更厉害。
冬宜的眸光微动,一眼洞穿他的意图,她上前去问:“你是要洗手吗?”
江复没说话,关上水龙头又拧开,试了几次没反应。
冬宜犹豫地开口:“那个……你那边水龙头可能坏了,我这边有水。”
地上落着一截软皮水管,连接着冬宜家天台的水龙头,是她用来浇花的。
冬宜捡起水管搁到及腰的水泥围墙上,示意他:“拿着,我去开。”
江复犹豫了下,刚准备去拿,谁知冬宜已经开了水龙头。
就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自水管嘈杂而起,水流汹涌冲过管道一飞冲天,江复没抓住,见它如一条长蛇,迅速回弹然后发疯地扭动舞蹈。
在小天台上洋洋洒洒,砸落无数肆意淋漓的水花。
冬宜下意识跳着去抓那条身躯扭动的水管。
可水管像在戏弄她,明明触手可得,又掉头倏然扑她满身的水。
江复看着这幕太阳穴烦躁地跳了两下。
他都不想开口提醒冬宜关水龙头就行,只想冷血的什么都不管转身离开。
哪怕冬宜的窘境,初衷是为了给他行方便。
可冬宜被水扑得尖叫的声音实在太聒噪。他眸眼半阖,似是无可奈何,又妥协一样吐了口气,跳过了围墙。
江复径直走到水池边,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轻轻一拧。
那根嚣张的水管瞬间衰竭,躺在地板上温和淌着水流,冬宜跪在地上,如获至宝一样抓住水管昂头朝江复邀功。
“我抓住了。”
江复低眸,就看到水雾中,她湿透的吊带紧贴肌肤,少女的美好若隐若现,黑发散开,淌着水珠,冷雾一样的茶黑色瞳孔里是忽略不去的惊喜。
她将水管塞到他手里,指腹相触。
江复却像是触及到什么禁区一样挪开视线,还扔掉了手里的水管:“不用了。”
他快步离开。
小天台水雾弥漫。
花叶、紫红的晚空,还有少年的白衬衣和少女的裙摆,都被淋得湿湿哒哒。
冬宜回头看江复,他已经回了那边的天台。
她献殷勤,没想到他却不领情。
还真高冷。
冬宜吃了个闭门羹,还不死心,从地上爬起来探出头往那边的天台望了望,只看到江复下楼的背影。
江复到了厨房,径直走到洗碗池旁开了水,水流哗哗。
他使劲搓着手,指尖已经泡软发皱,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江复不知道自己是想要将指缝间污秽洗干净,还是想将脑子里的画面冲刷掉。
直到心疼水费的陈梅进门提醒:“少爷,你已经洗了十分钟了,手上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江复这才如梦初醒一样关掉水龙头。
陈梅走到他身边:“少爷,刚刚鬼喊鬼叫的是车上见过的那丫头吧?她是不是来和你说话了?说了什么?你搭理她了没有?”
她说起冬宜的时候,嘴角还撅起鄙夷的弧度。
陈梅轮番轰炸让江复心中有些不悦。
他没有回答,陈梅却是自顾自劝说起来:“我知道就是她,少爷,你刚来不了解,那丫头可会骗人了,她爸以前就是个骗子,在县里打着做生意的幌子,卷了好多人的钱跑了,我也被他骗过,这小姑娘和他爸有样学样,从小就谎话连篇,手脚也不干净,你可要提防些,别看她模样秀秀气气,实际上满腔的坏心眼,少爷你单纯,别被她骗了……”
江复眉骨彻明,眼瞳漆黑,安静聆听了稍许。
短暂两面,话都没说几句,可冬宜却已经是恶名深刻。
江复听着听着,心里那种冷漠褪去,竟莫名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情感。
家里破产后,债务累累压根还不上,在别人眼里,他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骗子?
眼看陈梅说得正上头,江复冷声打断她:“陈阿姨,现在的我,没什么能被她骗的,并且……”
他顿了片刻,又看向她:“你知道,我很讨厌鱼腥味。”
冬宜她妈宋珍就承包了一个鱼档,做的是贩鱼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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